第19章 昏倒

很快,夕阳的余晖彻底沉入海平线,天边只剩一抹融化的暖橘色,将云絮的边缘镶上黯淡的金边。
沙滩上的光线迅速变得暧昧不明,白日里清澈分明的色彩都沉入一片朦胧的灰蓝。海浪的声音在暮色里似乎也变得低沉了些,持续不断地冲刷着,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那个眼睛灰绿色的小女孩就是在这时像只灵巧的沙蟹般突然从一丛茂盛的海葡萄后面钻出来的。她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皮肤被海岛的阳光晒成健康的蜜褐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连衣裙,赤着脚,脚趾缝里还沾着细沙。她笑嘻嘻地拦在四人面前,眼睛弯成月牙,灰绿色的瞳仁在昏暗中像两枚罕见的猫眼石。
“姐姐们!去我家店里吃饭吧!”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本地特有的、略微拖长的腔调,语气热情得不容拒绝,“我阿爸做的海鲜是全岛最好吃的!有今天刚捞上来的红石斑,还有自己种的野菜,外面绝对吃不到!”
文锦和欧露相视一眼,都有些犹豫。刚吃完午餐不久,肚子并不饿,而且这种突然冒出来的“拉客”在旅游区并不少见,往往伴随着质次价高的风险。
小女孩似乎看出了她们的迟疑,双手合十,小鹿般的大眼睛里立刻蒙上一层可怜兮兮的水光:“去嘛去嘛!阿爸说今天要是再没有客人,就要把我最喜欢的小渔船卖掉换钱……姐姐们帮帮忙好不好?真的很好吃,不骗人!”
陈暮皱了皱眉。她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或许是这小女孩出现得太突兀,或许是那过分熟练的哀求表情,又或许是这片暮色中过于安静的沙滩让她心生警惕。她下意识地看向伽蓝,后者正安静地观察着小女孩,琥珀色的眼睛里数据微光平稳流转,暂时没有给出任何警示。
欧露心软,被小女孩那副模样弄得有些不忍,拉了拉文锦的袖子:“要不……就去尝尝?反正也到晚饭点了,走走也饿了。要是真不好吃,就当体验本地‘民风’了。”
文锦想了想,看向陈暮和伽蓝:“你们觉得呢?”
陈暮还在犹豫,伽蓝已经开口,声音平静:“根据现有数据,本地餐馆的食物中毒与欺诈投诉率低下。可以尝试。”
这近乎数据分析般的结论,奇异地让陈暮稍微放松了一点警惕。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只是个为了生计努力招揽生意的普通孩子。
“那……好吧。”陈暮最终点了点头。
小女孩立刻破涕为笑,欢快地拍手:“太好了!姐姐们跟我来,有点点远,但路不难走!”她转身,赤脚啪嗒啪嗒地跑在前面带路。
离开沙滩,穿过一片低矮的、在晚风中沙沙作响的木麻黄林,脚下的路从细沙变成了碎珊瑚和泥土混合的小径。
天色越来越暗,路旁间隔很远才有一盏造型古朴的太阳能地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空气变得潮湿,弥漫着植物叶片腐烂和海洋深处带来的咸腥气息。
路确实如小女孩所说“有点点远”,而且岔路极多。一会儿左转钻进茂密的热带灌木丛,一会儿又要攀上一小段粗糙的珊瑚石台阶。
如果没有小女孩带路,在这暮色四合、地形复杂的岛上,确实很容易迷失方向。陈暮默默记着路,心中的那丝疑虑又悄然泛起,这餐馆的位置,未免太偏僻了些。
走了约莫十分钟,前方传来哗哗的水声。一条不算太宽但水流颇为湍急的溪涧横在面前,上面架着一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桥。桥身由粗大的原木捆扎而成,踏板狭窄,仅容一人通过,没有栏杆,只有两侧各拉着一根磨损严重的麻绳供人扶持。
溪水在桥下翻滚着白色的泡沫,撞击着黑色的礁石,声音在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响亮。
“小心点哦,桥有点滑。”小女孩率先灵活地跑了过去,在对面招手。
文锦和欧露互相搀扶着,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陈暮跟在后面,踩上湿滑的木板时,脚下微微打滑,她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抓住了旁边的麻绳。绳子粗糙扎手,带着海风的咸湿和日晒雨淋后的腐朽感。就在她重心有些不稳时,一只微凉而稳定的手从后面轻轻托住了她的肘部。
是伽蓝。
“小心。”伽蓝的声音在哗哗水声中依然清晰。她扶着陈暮,步伐平稳地走过了木桥,自始至终,目光都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尤其是桥下翻滚的急流和对岸幽深的树影。
过了桥,道路并未变得平坦,反而开始向上延伸,进入了一片坡度平缓的小山丘。植被更加茂密,巨大的蕨类植物伸展着羽状的叶片,几乎要扫到行人的脸。空气更加潮湿闷热,蚊虫开始嗡嗡作响。小女孩的脚步却更快了,她像只熟悉地形的小兽,在蜿蜒的小径上灵活穿梭。
又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就在陈暮觉得这路程长得有些离谱时,前方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上,矗立着几栋木质结构、带着宽大屋檐的建筑。建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木头发黑,但维护得还算整洁。空地上零星摆放着几张原木桌椅,旁边用竹篱笆圈起一小片菜畦,种着些绿叶蔬菜,更远处似乎还有鸡鸭的低鸣传来。屋檐下挂着几盏老式灯,昏黄的光晕将木屋的轮廓温柔地勾勒出来,倒真有几分与世隔绝的农家野趣。
在这个高度依赖合成营养剂、城市农业和集中养殖的时代,能见到这样自给自足、生机勃勃的场景,确实罕见,也难怪能成为吸引某些追求“原始体验”游客的卖点。
“就是这里啦!阿爸!有客人来了!”小女孩欢叫着跑进主屋。
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闻声迎了出来,系着围裙,笑容憨厚,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通用语热情招呼:“欢迎欢迎!快里面请!外面有蚊子哩!”
主屋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摆着七八张方桌,此刻只有最里面靠窗的一桌有客人,是一对沉默用餐的老夫妇。男人引着她们穿过大厅,来到侧面一个用竹帘隔开的小包厢。包厢确实安静,窗户开向屋后一片茂密的竹林,晚风穿过竹叶,带来沙沙的轻响和沁凉的空气。
几人落座。男人递上菜单,竟然是手写的,字迹歪扭但清晰。菜品不多,主要是各种海鲜做法,辅以几样标注“自家种”的时蔬。
价格……
陈暮看了一眼,价格比中午在主餐厅吃的、品质有保障的海鲜要高出大约30%。她看向伽蓝,伽蓝几不可察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显然也瞬间完成了比价分析。
但转念一想,陈暮又释然了。能来到马代岛的人,谁又真的在乎这点溢价?在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地方经营这样一个“农家乐”,成本必然高昂。大家追求的是独特的体验和可能的风味,价格反在其次了。
“来都来了,尝尝特色吧。”文锦显然也是类似想法,开始点菜,“清蒸红石斑、白灼海虾、蒜蓉粉丝蒸扇贝、再来个野菜炒蛋、竹笋汤。”
男人记下,笑着应了,又热情推荐:“要不要尝尝我们自家酿的果酒?用岛上的野菠萝和椰子酿的,度数不高,很甜。”
“不用了,谢谢。”陈暮立刻拒绝。酒精可能会影响判断力,在这种陌生环境,她不想冒险。
男人也不强求,转身去了后厨。
等待上菜的间隙,几人打量着小包厢。竹制的桌椅,粗糙但干净;墙上挂着渔网、贝壳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干制海货做装饰;窗外竹影婆娑,月光开始透过缝隙洒进来,氛围倒是十分宁静。
“没想到这么偏僻的地方,还真有这种世外桃源。”欧露托着腮,看着窗外的竹林,“虽然贵了点,但感觉比那些精致的酒店餐厅有意思。”
“希望味道对得起这趟跋涉。”文锦笑道,揉了揉走得有些发酸的小腿。
伽蓝安静地坐着,目光却不时扫过竹帘的缝隙、窗外的暗处,以及包厢唯一的出入口。她的姿态看似放松,但陈暮能感觉到她体内传感器全开的那种细微的“待机”感。
菜上得不算慢。清蒸鱼香气扑鼻,海虾红艳饱满,扇贝上的蒜蓉油亮诱人,野菜碧绿,竹笋汤奶白。卖相确实不错,带着“锅气”,是智能料理机很难完全复制的粗糙而生动的美味感。
男人殷勤地摆好菜,说了句“请慢用”,便退了出去,还顺手将竹帘拢得更紧了些。
文锦和欧露率先动了筷子,尝了鱼和虾,都点头称赞新鲜。陈暮也夹了一筷子野菜,清炒的火候确实不错。就在她也打算试试那看起来诱人的扇贝时,桌下,伽蓝的脚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随即又快速而隐蔽地踢了踢对面文锦和欧露的脚踝。
动作很轻,更像是无意的触碰。但三人都是反应极快的人,且深知伽蓝作为高精度仿生人,绝无可能做出“无意”的多余动作。几乎是同时,三人的筷子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咀嚼的动作放缓,眼神瞬间交换,警惕心骤起。
就在这时,伽蓝看着桌上那盘蒜蓉粉丝蒸扇贝,忽然轻轻“哎呀”一声,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转向欧露:“露露,我忘了你不吃葱姜蒜这些调味。这扇贝里蒜蓉这么多……要不,让厨房撤下去重做一份不放蒜的?”
文锦立刻心领神会,接口道:“重做什么呀,多浪费。我们三个吃就行了,你吃点别的。”
欧露的反应更快,她眉头一皱,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不悦和娇气:“什么意思啊文锦?看到这些东西就败坏我胃口!你是不是不爱我了?明知道我不能碰还点这个!”
“我这不是忘了嘛……”文锦作势安抚,语气却有些敷衍。
“忘了就是不在乎!这饭我没法吃了!看着就恶心!”欧露站起身,抓起自己的小包,一脸气愤,“我们走!换个地方吃!”
陈暮也立刻跟着站起来,脸上适当地露出无奈和歉意:“对不起啊,她脾气就这样……这桌菜钱我们照付,实在不好意思。”
三人一唱一和,戏演得自然流畅,脚下已经不着痕迹地向包厢门口移动。伽蓝也站起身,默默挡在了陈暮身侧稍前的位置。
竹帘被刷地掀开。就在她们即将踏出包厢的瞬间,那个原本憨厚的中年男人,此刻脸上却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堵在了门口。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身材粗壮、面色不善的帮手,隐隐封住了去路。大厅里,那对老夫妇也早已不见踪影。
“几位小姐,”男人的声音不再热情,而是透着一股阴冷的滑腻,“菜都上了,一口不吃就要走,不太合适吧?我们这小店也是要成本的。”
文锦面色一冷,试图保持镇定:“钱我们会照付,让开。”
“钱?”男人嗤笑一声,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她们脸上和身上逡巡,尤其在伽蓝完美得不似真人的脸庞上多停留了几秒,“来都来了,何必急着走呢?我们这儿,还有更好的‘特色项目’,想请几位体验体验。”
欧露厉声道:“你们想干什么?这是马代岛,有安保系统的!”
“安保系统?”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姐,你以为这偏僻地方,那些电子眼和巡逻无人机为什么会‘恰好’失灵?既然能找到这儿,就安分点,还能少受点罪。”
他挥了挥手,身后两个壮汉上前一步。
文锦低喝一声:“跑!”
四人转身就想从窗户跃出。然而,就在她们发力的一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诡异的酸软感猛地从四肢百骸袭来!仿佛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骨头变成了棉花,肌肉不听使唤地颤抖、松弛。
“呃……”欧露第一个腿软,踉跄着扶住桌沿。文锦也感到头晕目眩,视线开始模糊。陈暮心中骇然,猛地看向包厢角落那个不起眼的、冒着袅袅青烟的香炉,刚才只以为是普通的驱蚊香或熏香!
是书籍中见过的软骨香!无色无味,混合在食物香气和竹叶清气中,难以察觉,需要时间积累才能生效!她们在包厢里待的时间,已经吸入了足够剂量!
伽蓝是仿生人,不受影响。她立刻伸手去扶陈暮,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瞬间评估局势并启动应急协议。但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见她行动如常,其中一个壮汉立刻掏出一个小巧的、闪着蓝光的装置,对准伽蓝——
滋啦!
一阵高频脉冲干扰波扫过。伽蓝的身体猛地一僵,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和紊乱!尽管她体内的抗干扰模块迅速启动抵消,但这瞬间的破绽已经足够。
另一个壮汉趁机上前,手里拿着喷剂,朝着挣扎的文锦、欧露和正勉力支撑的陈暮面门迅速一喷!
刺鼻的气味冲入鼻腔。
陈暮最后看到的,是伽蓝那双骤然收缩、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琥珀色眼眸,向她伸出的手,以及男人那张狞笑着逼近的脸……
黑暗如同潮水,汹涌袭来。
意识沉没前,她只来得及紧紧攥住腕上那串微凉的、刻着“暮”字的木珠。
竹林沙沙。
月光透过窗棂,冰冷地照在杯盘狼藉的桌上,和四个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身影。
远处的海浪声,依旧永恒地响着,仿佛对这片竹林深处正在发生的罪恶,毫不知情,也毫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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