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船上

陈暮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像是隔着一层浑浊的、晃动的水。她眨了眨眼,又用力眨了眨,眼前的景象才如同对焦缓慢的旧式镜头,逐渐清晰、锐利,却也更加令人窒息。
头顶是低矮的、压抑的弧形金属天花板,不是平滑的银白,而是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和深褐色的、蜿蜒如毒蛇的水渍痕迹。一盏样式陈旧、被粗铁丝网牢牢罩住的白炽灯,就悬在那片锈蚀的天花板中央,随着船舱的摇晃,它也在晃,像个被吊死的、不肯安息的幽灵,投下的光斑昏黄、涣散,在地板和墙壁上神经质地游移、跳动,晃得人头晕目眩,胃里一阵阵翻搅。
身下是同样冰冷粗糙的金属板,只象征性地垫了一层薄得几乎能数清经纬线的、散发着潮湿霉烂气味的灰色帆布。每一次颠簸,金属板的棱角都透过薄布,清晰无误地硌进肉里,带来钝痛。
空气是凝滞的、浑浊的稠粥,强行灌入肺叶。里面混杂着浓烈的、带着铁腥味的机油气息,咸得发苦的海水湿气,几十个人挤在一起散发出的、闷熟的汗液酸腐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砂纸打磨着喉咙内壁,干涩,灼痛,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咳嗽,却又硬生生憋住,变成胸口一阵沉闷的痉挛。
没有伽蓝。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猝不及防地凿进陈暮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她眼前发黑的恐慌。她猛地用手肘撑起虚软的上半身,剧烈的头痛像有钢针在太阳穴里搅动,肌肉的酸软无力感让她手臂一软,差点又重重跌回去。她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那一点锐痛强迫自己维持住姿势,目光如同最警觉的探照灯,急促而慌乱地扫过整个船舱。
这是一个狭长、低矮、如同金属棺材般的密闭空间,没有窗户,只有头顶几个巴掌大小、被同样锈蚀的铁网封死的方形通风口,吝啬地透进几缕极其微弱、似乎也带着铁锈颜色的天光,以及同样微弱的、带着浓重海腥味的、流动的风。借着那盏摇晃的昏灯和通风口漏下的惨淡光亮,她看清了舱内横七竖八、如同被随意丢弃的货物般躺着或蜷坐着的二十多个身影,都是女人。
有的还在昏迷,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有的已经醒了,眼神空洞得像被掏去了内容的玻璃珠子,或是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黏稠的恐惧,死死地把自己缩在角落里,仿佛那样就能消失在阴影里。低低的、压抑不住的啜泣声,短促而痛苦的抽气声,还有牙齿无法控制地咯咯打颤声,在这空间里沉闷的、永不停歇的引擎轰鸣背景音中,时隐时现,像幽魂的呜咽,更添压抑。
她身边,文锦和欧露也以同样狼狈的姿态躺着,双目紧闭,呼吸不均。陈暮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她顾不上自身的不适,几乎是扑过去,用力推搡着两人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却因为急切而带着一丝撕裂般的沙哑:
“文锦!欧露!醒醒!快醒醒!”
文锦的睫毛先颤动了几下,随即猛地睁开。她的眼神初时是一片空茫的雾,但几乎在瞬间,那雾气就被一种锐利的、近乎本能的警惕所驱散,像出鞘的刀锋,寒光一闪。欧露则发出一声痛苦的、细微的呻吟,艰难地抬起手揉着额角,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失了血色。
“头……好痛……怎么回事?我们……这是在哪?”她的声音虚弱,带着刚脱离噩梦的茫然与惊悸。
“在船上。”陈暮的声音绷得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她一边快速回答,目光一边再次扫过舱内每一张陌生的、恐惧的面孔,“伽蓝不见了。”
这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瞬间在刚刚苏醒的两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迅速蔓延开来的、冰冷的寒意。她们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恐慌死死压下,如同吞咽下滚烫的烙铁,开始用残存的理智观察周围的环境和人群。
船舱。毫无疑问,这是一艘船的底舱,而且是条件极其恶劣的那种。从这规律而有力的、带着工业时代冰冷蛮横感的摇晃幅度,以及身下传来的、那沉闷得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引擎轰鸣来判断,船速不慢,航行区域也绝非风平浪静。空间如此逼仄,空气如此污浊,却硬生生塞进了二十多个人,每个人仅能分得一片勉强蜷身的冰冷金属板。
这个时代,能找出这样堪称老古董的船也是十分不容易了。
而舱内这些女人……当她们冷静下来,开始仔细看去时,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这些女人年龄各异,但大多集中在十几岁的青涩到三十出头的成熟之间,穿着打扮也五花八门,有的还穿着色彩鲜艳、款式时髦的度假长裙或清凉的沙滩装;有的则只裹着单薄的丝绸睡衣,似乎是从睡梦中直接被掳来;还有的穿着简洁的休闲服,像是刚刚结束一场短途散步。容貌气质也参差不齐,有的确实生得相当漂亮,眉眼间还残留着被精心呵护过的痕迹;有的则只是容貌平平,扔进人海便难以辨认。
但她们有一个清晰无比的共同点,她们都是年轻的、处于生育黄金年龄的、纯粹的自然人女性。
一个在“凋零热”后时代里,令人闻之色变、毛骨悚然的词汇,同时如同淬毒的冰凌,狠狠刺入三人的脑海:人口拐卖。
在那个席卷全球的灾难之后,人口数量断崖式下跌,自然生育率持续低迷,已成为悬在所有社会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年轻、健康、基因优良的自然人女性,尤其是那些接受了良好教育、拥有优秀遗传背景的,在黑市某些见不得光的角落,早已被明码标价,成为了价值连城、令人垂涎的“稀缺资源”。
无论是用于强迫生育、扩大某些特定“血统”的人口基数,还是更为黑暗的器官交易、生物实验,亦或是某些灰色地带提供的、“量身定制”的“特殊陪伴服务”……每一个可能,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神经上反复拖曳,带来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恶心。
陈暮深吸了一口那浑浊不堪的空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反胃感。
她小心翼翼地挪动身体,靠近旁边一个已经醒来、正紧紧抱着自己膝盖,将脸埋进去,肩膀不住颤抖的年轻女人。女人身上的浅蓝色碎花连衣裙皱巴巴的,沾着污渍,脚上还穿着一只精致的、镶着水钻的沙滩凉鞋,另一只不见了。陈暮尽量放柔了声音,尽管她自己嗓子干涩发紧:“你好……打扰一下,请问……你是怎么到这里的?还记得吗?”
女人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颤,缓缓抬起泪眼模糊的脸。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此刻却写满了无助与惊惶。她嘴唇哆嗦着,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我……我和我的仿生人男朋友,昨天……昨天傍晚,还在马代岛的‘珊瑚与珍珠’餐厅吃饭……庆祝我们相识一周年……吃完甜品,我就觉得头好晕,好晕……他说送我回房间休息……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醒来……就在这里了……”她说着,眼泪又大颗大颗地滚落,滴在脏污的裙摆上。
“马代岛……”陈暮的心脏又是一沉。
这时,另一个蜷缩在稍远角落、留着利落短发、脸上带着一块新鲜淤青的女人,哑着嗓子接话了。
她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空洞或涣散,反而透着一股强撑的、冰冷的清醒,像燃烧到最后的炭火:“我是利沙岛的,在‘海崖度假村’最好的海景套房。晚上喝了房间送的助眠花草茶,睡得很沉……醒过来,就在这该死的、摇晃的铁罐子里了。什么狗屁高端安保,全是笑话。”她的声音里除了恐惧,更多的是被背叛和戏弄后的愤怒与讥诮。
一个年纪稍长、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同于其他人的镇定的女人,主动挪动着身体靠了过来。她身上的米白色亚麻套装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但扣子依然扣得整齐。她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带着一种收集情报般的冷静:“我叫林阳絮,醒得比你们早一点。我问过周围能说话的好几个人了。她们出事的地方,不是马代岛,就是利沙岛、翡翠湾、蓝宝石群岛……清一色,全都是现在最热门、准入资格最高、号称安保最严密的顶级度假区。出事前的情况也差不多,要么在餐厅、酒吧,要么在酒店房间、私人沙滩,或者去了什么偏僻但‘有趣’的景点。”
文锦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下气流:“针对性太强了。不是随机作案。他们在这些高端景区内部,很可能有内应,或者……干脆就是一条成熟的产业链。能精准获取到访游客的详细资料,然后进行筛选,年轻、单独或小团体行动、没有安保团队随行保护、消费能力和潜在‘价值’都不低的自然人女性。我们……”她的目光扫过陈暮和欧露,最后落回自己腕间那串依然刺眼的红色手链上,“完全符合他们的‘筛选标准’。”
欧露的脸色已经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她下意识地抓紧了文锦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皮肤里:“那……那我们……我们的信息……”
“资料泄露了。或者说,从我们申请登岛资格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信息可能就已经在某些渠道里‘透明’了。”陈暮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她想起登岛前那些繁琐至极的资格审查,基因健康评级、学历背景、社会关系图谱、甚至心理评估倾向……所有被冠以“安全”之名的深度挖掘,此刻都变成了刺向她们自身的利刃。“他们可能比我们自己还清楚,我们的‘价值’几何。”
一股比船舱里污浊空气更阴冷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后颈,让她们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们不再是被命运偶然卷入的受害者,而是像货架上被精心挑选、贴好标签的商品,从踏入那片梦幻般的碧海蓝天那一刻起,或许就已经落入了早已张开的、无形的罗网。那个在礁石区偶遇的、灰绿色眼睛的本地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那家隐藏在椰林深处、炊烟袅袅的“地道农家乐”,还有那萦绕不散、令人放松警惕的的软骨香气……一幕幕回溯,环环相扣,精心策划得像一场针对猎物的、优雅而残忍的围猎。
“那……仿生人呢?”陈暮最关心的问题,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绷紧到极致的嘶哑,“跟着我们的仿生人……伽蓝,他们怎么处理了?你们有谁看见了吗?”
旁边的林阳絮茫然地摇了摇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困惑:“没有……我从醒来就没看见任何仿生人。舱里只有我们这些……女人。一个仿生人都没有。”
这个答案,并没有带来丝毫安慰,反而让陈暮的心沉向了更黑暗的深渊。
仿生人,尤其是像伽蓝那样高度定制化、价值不菲的型号,去了哪里?被销毁?被丢弃?还是……
仿佛是为了解答她们心中最后一丝侥幸,船舱尽头那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金属气密门,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如同巨兽磨牙般的“嘎吱”声,紧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被一股蛮力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个身影堵在了门口。
那是个身材异常魁梧的男人,穿着沾满油污和不明污渍的深灰色工装裤,上身只套了件洗得发白、勒出虬结肌肉的背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粗壮的脖子上,纹着一大片青黑色的、张牙舞爪的刺青,图案扭曲狰狞,看不真切,却散发着毫不掩饰的暴力气息。
他顶着一个锃亮的光头,脸上横肉堆积,嘴角挂着一丝混杂着残忍、戏谑和赤裸裸贪婪的笑容。他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刮刀,慢条斯理地扫过舱内每一个瑟缩的身影,那眼神不像在看人,更像是在评估一群待宰的、能够换算成具体数字的牲口。最后,那目光精准地锁定在刚刚聚在一起低声说话的陈暮几人身上,停住,里面的兴味更浓了。
“哟,聊得挺热闹啊?”他的声音粗嘎得像砂纸摩擦生锈的铁皮,带着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猫戏老鼠般的戏谑,“醒了就好,省得待会儿搬运工还要费力气抬。都精神点!”
他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沉重的靴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他在陈暮她们面前停下,投下的阴影将几人完全笼罩。居高临下,带着绝对的压迫感。
陈暮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酸、劣质烟草和另一种类似于铁锈与血腥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颈部的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迎上那双浑浊而残忍的眼睛。恐惧如同冰水淹没头顶,但她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尽管那声音干涩紧绷得不像自己的:“我们的仿生人呢?”
光头男人咧开嘴,露出满口被劣质烟草熏成黄褐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恶意与嘲弄:“仿生人?呵,你说那些漂亮又听话的铁疙瘩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像在品味她们的恐惧,“不用担心它们的安全,小美人儿。它们可比你们值钱得多,也干净得多。”
他忽然俯下身,那张带着浓重烟臭和体味的、令人作呕的脸庞猛地凑近陈暮,滚烫的、带着腐臭的气息直接喷在她的脸上。陈暮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要吐出来,却死死咬住了牙关。
光头男人的声音压低了,慢条斯理,像是在分享一个有趣的秘密,但每个字都淬着冰碴:
“高价值的定制仿生人,可是很贵的固定资产。我们做生意,讲究效率,也讲究物尽其用。”他直起身,摊开蒲扇般的大手,做了个“清理”的手势,“会给它们做个彻彻底底的、深度格式化,清掉所有不必要的记忆啊、情感关联数据啊、那些乱七八糟的‘个人习惯’……恢复出厂设置,懂吗?”
他的目光扫过陈暮骤然失血的脸,笑容加深,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然后嘛,自然有专门的可靠的渠道,让它们改头换面,重新投放到市面上。换个名字,换套初始设定,又是全新的、听话的好工具。能卖个好价钱呢。毕竟,也是一大笔可观的收入,怎么能随便浪费,嗯?”
格式化。清除记忆。恢复出厂设置。
陈暮沉默着没有说话。
光头男人似乎极其欣赏她们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光芒寸寸熄灭的表情。他咧着嘴,喉间发出沉闷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笑声,然后猛地直起身,用力拍了拍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残忍的、近乎狂欢般的兴奋,在这肮脏污浊的船舱里隆隆回荡,压过了引擎的轰鸣:
“好了!都别他妈躺尸了!起来!统统给我起来!准备下船了!”
他张开双臂,像在宣布一个盛大的、扭曲的庆典,脸上横肉抖动,目光灼灼地扫过一张张写满绝望的脸:
“欢迎来到——”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享受着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然后一字一顿,吐出那个在阳光下闪烁着罪恶光泽的名字:
“——天堂岛!”
船舱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重的寂静。
连那压抑的啜泣和牙齿的打颤声都消失了。女人们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或许是对救援、对奇迹、对人性最后一丝温存的希冀之光,在这声残忍而兴奋的宣告里,如同风中的残烛,被“天堂岛”三个字带来的、冰冷刺骨的海风,彻底吹熄,湮灭。
只剩下引擎沉闷而永恒的轰鸣,如同巨兽永不停歇的肠胃蠕动。
以及,铁门之外,那隐约传来的、海浪拍打着未知的、坚硬而冷漠的岸边的声音。
空洞。遥远。
像死神拖着沉重的镣铐,一步一步,踏着心跳的节拍,由远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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