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城堡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隔绝了海风与引擎的噪音,却关不住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冰冷的绝望。
陈暮跟在一列沉默踉跄的女人队伍中,走在一条宽阔洁净、铺着浅色天然石板的小径上。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不真实的花香。
如果不是手腕上被粗暴套上的电子追踪环,如果不是前后那些持着非致命性电击武器、面无表情的守卫,陈暮几乎要以为,自己正行走在某个顶级的私人度假庄园里。
眼前的景象,与她预想中阴森恐怖的地狱相去甚远,反而精致美丽到令人窒息。
小径两旁,是精心设计、错落有致的园林。不是野性的热带风情,而是充满人工雕琢感的“自然”:修剪成完美几何形状的灌木墙,蜿蜒流过卵石河床、水质清澈见底的溪流,大片大片怒放的、她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卉,色彩搭配和谐得如同顶级调色盘。微型的喷泉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栩栩如生的青铜动物雕塑点缀其间。远处,还有成片的玻璃温室,隐约可见里面层层叠叠的绿色。
一切都完美、洁净、有序,像一幅耗资巨大的立体画卷,却缺乏真正的生机。没有鸟鸣,没有昆虫的嗡嗡声,甚至风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过滤得过于柔和。
队伍沿着小径一直向前。地势渐高,一座宏伟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是城堡。
并非欧洲中世纪那种厚重阴郁的石头城堡,而是更具现代感的、融合了未来主义与古典奢华的设计。主色调是白金,纯净的白色墙体,镶嵌着大量泛着冷光的银色金属装饰线条。整体造型流畅而富有层次感,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占据了墙面的大部分,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芒。城堡的尖顶设计抛弃了传统的锥形,而是更锋利的、类似于某种晶体簇的结构,直指天空。
它坐落在岛屿的制高点,俯瞰着下方那些精致的花园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蔚蓝海面,气势恢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的掌控感。
陈暮下意识地抬头望向天空。湛蓝的天幕下,有几个不起眼的黑点在缓慢地、规律地移动,无声无息。那是巡查的智能无人机,外形光滑低调,但底部隐约可见的多光谱扫描探头,显示着它们绝不仅仅是装饰。
队伍穿过一道需要生物识别才能开启的、厚重的银色合金大门,进入了城堡内部。
内部的装饰与外部的冷硬形成微妙反差。地面铺着厚实柔软的米白色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墙壁是柔和的浅金色,挂着一些看似抽象、实则可能是监控屏伪装的装饰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的光晕,空气中流淌着舒缓的古典音乐,温度湿度都调节得恰到好处。
然而,无处不在的、隐藏在装饰线条或盆栽后的微型摄像头,和空气中那股极淡的、用于镇定情绪的神经调节剂气味,提醒着人们这里的本质。
她们被引导着,分批进入不同的电梯。电梯无声上升,停在一个标着“C区”的楼层。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无声合拢,走廊宽阔安静,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没有任何门牌号标识的银色房门。
一名同样面无表情,穿着合身的浅灰色制服的女性守卫,用手中的平板终端扫描了陈暮手腕上的电子环,对应的一扇房门滑开。
“进去。”守卫的声音平淡无波。
她猜测这是仿生人。
陈暮走了进去,房门在她身后自动关闭、落锁。她听到极轻微的、气密装置启动的声音。
她站在房间中央,缓缓打量这个可能将成为她漫长囚禁生活牢笼的地方。
大约四十平米,对于一个囚室而言,堪称宽阔。整体是米白和浅灰的色调,简洁,甚至算得上雅致。一张宽大柔软的床铺着素色的高级棉质床品;一个单人沙发,旁边有一盏落地阅读灯;一张圆形小桌和一把椅子;靠墙是一整面墙的嵌入式书架,上面整齐摆放着书籍,她扫了一眼,涵盖文学、艺术、历史、心理学,甚至还有几本前沿的科普读物,都是精装本。
房间有一扇窗户,不小,但玻璃显然是加厚防弹且单向透光的,只能看到外面过度明亮的、虚假的蓝天白云和花园一角,无法打开。
她的目光落在墙壁正中一块巨大的、处于待机状态的黑色屏幕上。那是智能投影幕布。
她走到卫生间。同样简洁干净,马桶、淋浴设施、洗手台一应俱全,都是最高标准的品牌。没有浴缸。而当她看向洗手台上方时,瞳孔微微一缩,那里本应是镜子的地方,是一块光滑的黑色面板。她靠近,面板感应亮起,清晰地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但当她试图用手指触碰“镜面”时,指尖感受到的是坚硬的、类似高强度树脂的触感,而非玻璃。这是一块高分辨率的智能显示屏幕模拟出的镜像,并非真正的镜子。
怕她们用镜子碎片自残或当作武器。
陈暮退回房间中央,仰起头。天花板是纯白色,但在靠近中央的位置,有一个不起眼的、硬币大小的黑色圆形装置,正中心有一个针尖大小的、持续闪烁的暗红色光点。
监控,以及,很可能兼有生命体征监测和某种预防自杀的应急措施,比如喷射镇静气体或瞬间释放低压电流。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又放回去。书籍是真的,纸张触感细腻。她又走向那面智能幕布,尝试唤醒。屏幕亮起,界面简洁,只有几个图标:“影视库”、“音乐厅”、“阅读器”、“画廊”、“个人健康”。
她点开“影视库”,里面分类详尽,从古老的经典黑白片到最新的全息大片,数量惊人。音乐库同样如此。阅读器里则包含了海量的电子书。她尝试搜索“新闻”、“网络”、“通讯”等关键词,毫无结果。又试图直接输入网址或启动任何可能联网的程序,系统均提示“无可用连接”或“功能禁用”。
这是一个庞大的、内容极为丰富的本地数据库。几乎可以满足一个人所有的文娱需求,足以消磨漫长的时间,防止精神崩溃。
再加上那些精心挑选的书籍,房间里柔和的色调和舒适的温度,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镇定剂……
陈暮慢慢走回床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冰冷的电子环和那颗“暮”字木珠。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结论,在她脑海中逐渐成型。
对方不仅囚禁她们的身体,还在小心翼翼地“维护”她们的精神状态。他们不希望商品“抑郁”、“崩溃”或“丧失价值”。
结合筛选标准,年轻、健康、基因优良的自然人女性,以及这如同高级疗养院般的囚禁环境……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不是为了器官,不是为了单纯的性剥削(至少不是主要目的),那些粗暴的掠夺者不会如此“细致”和“长远”。
是代孕。
在这个自然人人口锐减、无数家庭渴求亲生后代却无能为力的时代,一个基因优良、健康年轻、被完全掌控、可以反复利用直至失去价值的“天然子宫”,在黑市上的价值,恐怕比任何珠宝或仿生人都要昂贵和持久。
她们不是一次性消耗品,而是被圈养起来的、珍贵的生产工具。
城堡的奢华,花园的虚假美景,房间的舒适,数据库的丰富……都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维持“工具”的良好状态,确保“产出”的质量。
而伽蓝……那个男人说,会被格式化,清除记忆,重新售卖。
陈暮闭上眼睛,将脸埋进掌心。
窗外,虚假的阳光依旧明媚。
城堡静立,无声地宣告着,这是一座用白金和鲜花铸就的、前所未有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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