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手环

无力的感觉,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心脏,缓慢收紧。
陈暮坐在柔软的床沿,目光空洞地望着那扇虚假的窗户。窗外,那片过度鲜艳、毫无瑕疵的花园景色,此刻看来更像一个巨大的、精心布置的舞台背景,而她,是台上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
伺机行动?谈何容易。敌暗我明,环境陌生,守卫森严,科技监控无处不在,连自我了断的可能都被预先剥夺。
她们的价值在于“健康”和“可用”,这反而成了最坚固的枷锁。任何激烈反抗,恐怕只会招致更严密的监控或药物控制。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烦躁与绝望。不能乱。至少现在,对方似乎还想维持一种体面的假象。那么,观察,了解,寻找哪怕最微小的破绽或规律,是唯一能做的事。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无声滑开。
一个穿着浅灰色制服、面容标准而缺乏表情的女性仿生人走了进来,手里托着一个银色的扁平箱子。它没有多言,将箱子放在圆桌上,便转身离开,房门再次关闭落锁。
陈暮走过去,打开箱子。
里面是几套折叠整齐的衣物。质地柔软,触感舒适,是高级的天然纤维混纺材料。颜色却清一色是明亮的黄色,两套长袖长裤的家居服,还有一条同样黄色的、长袖及踝的连衣裙,款式简洁宽松,没有任何装饰或锐利边缘。显然,这种颜色在监控画面中会非常显眼,便于追踪管理。
她沉默地看了几秒,还是拿起了一套家居服和那条连衣裙,走进了卫生间。
淋浴的水温可以精确调节,水流柔和。洗浴用品是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气味清淡的植物配方。她洗了很久,试图冲刷掉身上沾染的船舱霉味、恐惧的冷汗,以及那份深入骨髓的无力感。温热的水流暂时舒缓了紧绷的神经,却也让她更加清醒地意识到处境的真实。
擦干身体后,她看向墙壁。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圆形凹槽,旁边有简单的图示。她站过去,按下按钮。一股温暖、均匀且强劲的气流瞬间从凹槽周围的细密孔洞中涌出,轻柔而迅速地包裹住她湿漉漉的短发,水汽被快速带走。不过一两分钟,头发已经干了七八分。高效,便捷,同样也杜绝了使用吹风机线缆或其他硬物作为武器的可能。
换上衣橱里提供的柔软黄色长裤和长袖上衣,料子亲肤,但明亮的颜色刺得她眼睛有些不舒服。她将换下的脏衣服扔进角落一个标注着“待清洗”的智能收纳口。
刚做完这一切,饥饿感便汹涌而来。从昨晚在岛上中招到现在,她几乎没吃任何东西。房间里干净得连一粒多余的饼干屑都没有。
就在她因饥饿而有些头晕时,房门再次滑开。
还是那个女性仿生人,推着一辆小巧的银色餐车进来。餐车上覆盖着保温罩。仿生人动作精准地将几样饭菜和一碗米饭摆到圆桌上,又将一个轻薄如纸、淡金色的手环放在餐具旁边。
“陈暮小姐,这是您的联络手环。”仿生人的声音是悦耳但平淡的合成音,“通过它可以联系服务人员,提出合理的日常需求,如更换寝具、补充洗漱用品、预约室内轻度运动指导等。每日三餐及必要物资会按时配送,无需额外申请。”
仿生人说完,微微颔首,推着空餐车离开,依旧没有多余的眼神或表情。
陈暮先看向手环。它很轻,材质似金属又似高分子,内侧有柔软的感应触点。她将其戴在左手腕上,电子追踪环的上方。手环亮起一道微光,自动适配她的腕围并锁定,但并未箍紧,留有一定活动余地。表面浮现出简洁的界面:一个类似于通讯软件的图标,旁边标注着“联系人”;一个类似服务列表的图标;一个健康数据图标。
她点开“联系人”。列表里只有一个孤零零的名字:“十七号”。没有头像,没有其他信息。
十七号?是代号?是仿生人服务员的编号?还是某个负责“管理”她们的人类?她暂时没有尝试联系,退出了界面。
目光转向桌上的饭菜。
清炒白菜,碧绿清爽,火候恰好;肉末鸡蛋羹,嫩滑细腻,表面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淡金色的香油;红烧牛腩,汤汁浓郁,牛肉炖得酥烂入味。旁边是一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还有一小碗飘着紫菜和蛋花的清汤。
饭菜的卖相和香气都无可挑剔,甚至比许多普通餐厅的出品还要精致。对于一个囚徒而言,这待遇好得过分。
陈暮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牛腩送入口中。味道确实不错,咸甜适中,肉质软烂。但是,咀嚼了几口后,一种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标准化”口感浮现出来。均匀到极致的味道分布,恰到好处却缺乏“锅气”和偶然性的调味,肉质纤维过于统一的软烂程度……
是预制菜。而且是工业化水平极高、还原度极好的高级预制菜。
在这个时代,顶级的新鲜食材和现场烹饪代表着奢侈与特权,而预制菜则是高效、标准化和成本控制的象征。这座岛屿有能力提供最新鲜的食材,却选择给“货物”食用预制菜。这背后的逻辑很清晰:保证营养均衡、口味稳定、杜绝因厨师或食材差异带来的任何不可控风险,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提醒,她们享受的只是标准化供给,并非真正的款待。
她默默地吃着。饭菜很可口,足以抚慰饥饿的肠胃,却也像这房间、这衣服、这虚假的窗户一样,带着精心计算的冰冷味道。
吃完后,仿生人准时出现,收走了餐具。房间里又恢复了绝对的安静。
陈暮走到书架前,随意抽出一本诗集,回到沙发上坐下。书页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文字在眼前跳动,却难以进入大脑。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左手腕上并排的两个环:冰冷的黑色电子追踪环,以及那枚淡金色的、带着唯一联系人“十七号”的服务手环。
一个禁锢她的身体与行踪。
另一个,看似给予有限的便利与沟通,实则将她更深地纳入这套精密、高效、毫无温度的管理系统之中。
窗外的假阳光明媚依旧。
城堡沉默地伫立,消化着它的“货物”,等待着不知何时会开始的、“物尽其用”的流程。
而她,穿着一身刺眼的黄衣,坐在这个舒适宽敞的牢笼里,开始咀嚼这顿由预制菜和有限权限构成的、漫长囚禁生涯的第一餐。
寂静中,只有手环上代表生命体征的微弱光点,在规律地、无情地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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