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没有立刻联系那个“十七号”。
她用智能幕布播放一部节奏缓慢的老电影，试图让混乱的思绪沉静下来，专注于收集信息。
电影进行到一半时，左手腕上的淡金色手环微微一震，发出柔和的光晕。
一种持续的、轻柔的震动，伴随着屏幕上自动跳出的提示框：【健康问询时间。请配合连接。】
几乎同时，房间天花板一角，一个先前未曾注意到的、类似医疗舱接口的银色面板滑开，伸出一根末端带有多个微型传感器的柔性探臂，缓缓移动到陈暮面前。
陈暮心中一凛。她犹豫了一秒，还是伸出手臂，让探臂上的传感器贴附在手腕内侧、颈侧等几个位置。微凉的触感传来，几秒后，探臂收回，面板关闭。
手环屏幕上迅速刷新出几行简洁的数据：【基础代谢率：正常偏低；肌肉紧张度：偏高；皮质醇水平：偏高；建议：增加室内舒缓活动，保证睡眠。】
然后，那个唯一的联系人图标“十七号”自动闪烁起来，一条文字信息弹出：
【十七号：陈暮小姐，初次健康评估已完成。您当前身体状态良好，但存在轻度应激反应。接下来21天为‘适应与优化期’，将由医疗团队为您提供全面调理，确保身体达到最佳孕育准备状态。期间，请每日按时服用配送的营养补充剂与体质调节药物，并配合定期检查。在此期间，您不会被安排任何正式任务。请安心休养。】
21天。适应与优化期。最佳孕育准备状态。正式任务。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扎在陈暮的神经上。21天，足够养成一个新的习惯，也足够让一个人在精密调理和潜移默化中，生理和心理都向着被设定的“功能”倾斜。荒谬，却又符合这套系统高效、冷酷的逻辑。
她盯着那条信息，指尖悬在虚拟键盘上，最终，还是敲下回复：
【陈暮：明白了。药物和检查具体时间？】
【十七号：每日上午九点配送药物，随早餐一同送达。基础生命体征监测为持续进行。深度生理指标检查将每周进行一次，具体时间会提前半小时通知。请问还有其他问题吗？】
【陈暮：其他人呢？和我一起的那两位朋友。】
【十七号：所有新入成员均按相同流程进行适应性调理。她们的信息属于独立隐私范围，无法提供。请专注于您自身的状态优化。】
冷漠，高效，滴水不漏。
陈暮没有再回复。她放下手臂，目光落在房间中央那块巨大的黑色屏幕上。几乎是同时，屏幕无声地亮起，不再是待机的纯黑，也没有播放电影或任何娱乐内容。
屏幕中央，浮现出一个女人的全息影像。
影像中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保养得极好，妆容精致，笑容温和亲切，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米色职业套装，气质介于专业医生和知心姐姐之间。背景是柔和的暖黄色光晕，看起来温暖而值得信赖。
“各位亲爱的‘好妈妈’们，下午好。”女人的声音透过房间内隐藏的高品质音响传来，清晰、柔和、富有感染力，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训练的、能轻易安抚人心的语调，“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艾琳博士，‘好宝宝’计划医疗与健康管理团队的首席执行官。未来，我将陪伴大家，一同走过这段充满意义和期待的旅程。”
她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屏幕，与每一个囚室中的女人对视。
“我知道，大家刚来到这个美丽的新环境，或许还有些困惑，有些不安。这很正常。”艾琳博士微微前倾身体，姿态亲近，“但请相信，你们是‘好宝宝’计划中最珍贵、最重要的一环——好妈妈。你们承载的，不仅仅是生命的延续，更是无数家庭的希望，是人类美好未来的基石。”
她顿了顿，笑容加深，开始切入正题。
“在古老的东方，在我们文明源远流长的故土中国，几千年来传承着一种深刻的智慧，一种关于家庭、关于女性角色与幸福的至理名言。”她的声音变得悠长，充满怀旧与肯定的意味，“那就是女子当以柔为美，以家为业。相夫教子，经营一个和睦温暖的家庭，哺育聪慧健康的下一代，这是女性与生俱来的、最崇高也最幸福的天职。”
屏幕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些经过美化的、古典风格的画面：女子纺织，女子抚琴，女子教导孩童读书，一家人在庭院中和乐融融……
“现代社会，赋予女性太多不必要的压力和选择，让许多姐妹迷失了方向，忘记了这份源自血脉深处的召唤。”艾琳博士的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随即又转为充满希望的坚定，“而‘好宝宝’计划，正是要帮助大家回归这份最纯粹、最美好的天性。在这里，你们不需要为生计奔波，不需要在职场中勾心斗角，不需要承受外界那些扭曲价值观的评判。你们唯一需要做的，也是你们最擅长做的，就是孕育生命，成为一个伟大母亲。”
洗脑开始了。陈暮冷冷地看着，心中毫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讽刺。
艾琳博士显然深谙胡萝卜加大棒的策略，在进行了近一个小时的“传统美德”与“天性回归”的温情轰炸后，话锋开始转向更实际的“激励”。
“当然，我们理解，任何美好的付出都值得回报。”她的笑容变得更加甜美，甚至带着一丝诱哄，“为了确保各位好妈妈能以最佳状态迎接新生命的到来，我们提供了最好的照顾。而一旦你们成功受孕，你们将享受到更进一步的、无微不至的关怀。”
屏幕上画面切换，变成了极其诱人的影像：色泽鲜亮、摆盘精致的自然菜肴；款式多样、质地优良的漂亮衣裙；宽敞明亮、带有独立起居室和景观阳台的套房；甚至还有一小片私人的、种满玫瑰或郁金香的小花园。
“看到这些了吗？”艾琳博士的声音充满诱惑，“只要你们怀孕，就可以品尝由顶级厨师现场烹饪的天然美食，穿上自己喜欢的漂亮衣服，住在更舒适、更宽敞的房间里。你们之前来时，看到岛上那些漂亮的小花园了吗？只要怀孕，你们每个人，都可以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小花园，每天可以在真正的阳光下散步，呼吸带着花香的空气，这难道不是一种享受吗？”
影像继续变化，出现了童话般的漂亮小洋楼，室内温馨奢华，窗外海景无敌。仿生人仆役安静地侍立一旁。
“而这还不是全部。”艾琳博士的声音拔高，充满激昂的承诺，“当你们成功诞下健康、聪慧的宝宝——我相信，以各位优秀的基因，这绝非难事——你们将获得更高的‘贡献度’。届时，你们可以入住那些漂亮的小洋房，享受真正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惬意生活。没有烦恼，没有压力，只有被精心呵护的宁静与喜悦。想一想，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啊！”
她张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势，眼神狂热而真挚：
“放下不必要的戒备和抵触吧，亲爱的姐妹们。这里不是囚笼，这里是帮助你们实现终极女性价值、通往永恒幸福的天堂！配合我们，信任我们，你们将收获的，远比你们想象的更多！”
整整两个小时。
艾琳博士用她那无懈可击的亲和力、精心编织的话语、极具诱惑力的画面，以及反复强调的“天性”、“幸福”、“回报”，构建了一个看似美好无比的糖衣幻梦。她将残酷的剥削包装成“实现价值”，将失去自由美化为“回归天性”，将代孕交易粉饰为“崇高奉献”。
陈暮始终面无表情地听着，看着。心中冷笑。
当屏幕终于暗下去，房间里重归寂静时，那份寂静比之前更加沉重，仿佛充满了甜腻话语残留的、令人作呕的余味。
陈暮缓缓站起身，走到那扇虚假的窗户前，望着外面那片被精心设计出的美景。
天堂？
不。
这只是将屠宰场装饰成了伊甸园。
而她们，是被精心喂养、等待“奉献”的羔羊。
21天。她还有21天。
手环再次微震，提示晚餐和第一次“体质调节药物”即将送达。
她转过身，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