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下午三点整。
分秒不差。
当手腕上淡金色的服务手环准时发出那阵柔和的、却令人下意识绷紧神经的震动时，陈暮正坐在小圆桌旁，她面前摊开着一本关于古代园林艺术的书籍，书页上精美的插图与窗外那片虚假却同样精美的花园形成了一种令人不适的映照。
震动传来，她翻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房间中央那块巨大的智能幕布，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自动从待机的黑暗中苏醒，亮度缓缓提升。
还是那个柔和的暖黄色背景光晕，还是那个妆容精致、笑容无懈可击的艾琳博士。她今天换了一套浅粉色的套装，看起来更加温柔可亲。
“各位亲爱的准妈妈们，下午好。”她的开场白一如既往，声音像被蜂蜜浸过，“昨天我们聊了很多关于女性天性、幸福和未来回报的话题。我知道，有些姐妹可能还需要时间消化和理解。这没关系，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
她的笑容不变，眼神却似乎扫过无形的镜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今天，我想换一种方式，带大家看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艾琳博士的语气变得有些神秘，又带着恰到好处的沉重，“让我们暂时把目光从美好的未来展望中移开，回溯一下历史，看看在那些缺乏科学、缺乏关爱、更缺乏伦理约束的古代，女性的命运，尤其是与子嗣相关的命运，是多么的残酷和令人叹息。”
屏幕上的画面陡然切换。
不再是温馨的暖黄色光晕，而是变成了色调阴郁、充满宫廷雕梁画栋的场景。一部制作精良的古装剧片段开始播放。人物衣着华丽，举止优雅，但氛围却压抑得让人透不过气。
一位深受宠爱的妃子，被发现怀有身孕，皇帝大喜，赏赐无数。另一位位份稍低、但野心勃勃的妃子，表面恭贺，暗地里却妒火中烧。她利用自己安插在对方宫中的眼线，得知了怀孕妃子每日安胎药的配方和进食习惯。
接下来的镜头充满了无声的惊悚：野心妃子命心腹宫女将一种研磨成极细粉末的寒性草药，偷偷掺入安胎药的药渣中重新熬煮；又将少量活血化瘀的药物，混入怀孕妃子最爱的甜点馅料里。手段隐蔽，剂量轻微，力求缓慢生效，不露痕迹。
怀孕的妃子起初只是略感不适，太医诊脉也只说是孕期正常反应。直到一个月后，一次看似偶然的滑倒，妃子腹痛如绞，下身见红，最终在撕心裂肺的惨叫和满盆的血水中，失去了那个已然成形的男胎。
皇帝震怒，下令彻查。蛛丝马迹被逐步挖出，下药的宫女受不住酷刑招供，最终指向了那位野心妃子。证据确凿，妃子百口莫辩，被盛怒的皇帝下旨褫夺封号，打入冷宫。
镜头给到冷宫：破败的宫殿，漏风的窗户，发霉的墙壁，粗粝的食物。曾经锦衣玉食、容颜绝丽的妃子，此刻蓬头垢面，眼神呆滞，在无尽的寒冷、孤寂和悔恨中迅速凋零。而那位失去孩子的母亲，虽然得到了皇帝的怜惜和补偿，却终日以泪洗面，精神恍惚，再也无法恢复往日的欢颜。
剧集的片段在这里戛然而止。音乐低沉哀婉，留下沉重的余韵。
屏幕重新切回艾琳博士的特写。她的脸上带着深深的悲悯和严肃。
“各位姐妹，你们看到了吗？”她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这就是古代。一个女人的价值，几乎完全系于她的子宫，系于她能否诞下子嗣，尤其是男嗣。然而，在那个环境里，怀孕不是祝福，更像是一场生死未卜的冒险。嫉妒、阴谋、权力的倾轧，随时可能将母亲和孩子一同吞噬。那些可怜的女人，她们不仅要承受生理上的痛苦和风险，还要日夜提防来自同类，甚至来自枕边人的恶意伤害。”
她微微摇头，叹息一声。
“孩子，本应是爱情的结晶，是家庭的希望，是生命的延续。但在那种扭曲的环境里，孩子却成了争夺权力的工具，成了被利用、被伤害、甚至被残忍剥夺的对象。这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野蛮！”
艾琳博士的语气陡然转为激昂和坚定，目光灼灼。
“但是！在‘好宝宝’计划里，这一切都将成为历史！我们唾弃那种将女性物化、将孩子工具化的野蛮思想！我们这里，没有嫉妒，没有阴谋，没有伤害！”
她的身后，屏幕画面再次切换。这次出现的是充满科技感和温馨感的场景：
全透明但坚固无比的生态保育舱内部示意图，标注着恒温、恒湿、无菌、营养液自动供给、实时生命监测等各项参数。
穿着洁白制服、面容平静的仿生人医护人员，正在用极其轻柔精准的动作，为一个躺在舒适护理床上的女性进行无痛注射或检查，旁边仪器屏幕显示着平稳的数据曲线。
幽静美丽的独立小花园，怀孕的女性在仿生人陪护下散步，阳光和煦，鸟语花香，脸上带着平和安宁的微笑。
先进的医疗中心内部，无数屏幕监控着各个保育单位的实时状况，工作人员有条不紊地处理着数据。
“在我们这里，”艾琳博士的声音充满了自豪与承诺，“每一个生命的孕育过程，都将得到最全面、最科学、最无微不至的保护！从受孕的那一刻起，直到健康可爱的宝宝呱呱坠地，母亲和孩子的安全与健康，就是我们最高的准则，也是我们投入最顶级资源保障的核心！”
“我们拥有最先进的医疗技术，可以提前筛查和排除数百种遗传疾病；我们有最精准的营养调配和体质管理方案，确保母体处于最佳状态；我们有最严密的安全防护和健康监控系统，24小时不间断地守护，杜绝一切意外和人为伤害的可能性！”
她张开双臂，仿佛要将所有观看者拥入一个绝对安全的怀抱。
“在这里，你们不需要担心任何来自外界的恶意。你们需要做的，只是放松心情，信任我们的专业团队，配合科学的调理。你们的孩子，将在最理想的环境中被孕育、被保护、被期待。他们每一个，都将是珍贵的、被全心全意呵护的宝贝！”
“对比古代的黑暗与残酷，再看一看我们提供的明亮与安全。”艾琳博士的脸上焕发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光彩，“姐妹们，这难道不是一种巨大的进步吗？这难道不是对生命、对母亲、对孩子最深切的尊重与关爱吗？”
“忘记那些历史上的悲剧吧。在这里，你们不是后宫争斗的牺牲品，你们是受到最高级别保护的、未来伟大生命的缔造者。你们的付出，将换来百分之百的安全保障和毫无后顾之忧的优渥回报。”
“请相信我们，也相信自己。选择合作，选择安心，就是选择了对自己、对未来宝宝最负责任的道路。”
又一场长达两个小时的“精神按摩”结束了。屏幕暗下，房间里甜腻而充满控制欲的余音似乎还在回荡。
陈暮依旧坐在桌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书页停留在那一幅精美的园林图上。
古代妃子谋害子嗣，是为了争夺有限的宠爱和权力资源。而这里，将她们圈养起来保护起来，是为了更高效、更安全地榨取她们子宫的价值，生育出符合要求的“商品”。
一个是野蛮直接的掠夺，一个是披着科学与关爱外衣的、系统化的剥削。本质上，有何区别？
甚至，后者更加令人齿冷。
陈暮缓缓合上了手中的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