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暮的观察开始了。
“适应与优化期”的第三天，生活陷入一种精确到令人窒息的规律。早晨七点，天光透入，唤醒服务会以极其柔和的音乐和渐亮的灯光开始。七点半，仿生人送早餐和每日份的“营养补充剂”，三颗颜色不同的胶囊，随餐配送的温水旁放着打印着“请按时服用”的便签。九点，是基础的体征扫描，柔性探臂悄无声息地完成工作。
上午剩余的时间完全“自由”。可以在书架和本地数据库的汪洋中徜徉。
午餐在十二点，依旧是精致美味的预制菜。之后是建议的午休时间。下午两点到四点，又是自由或接受视听引导。四点，会有一份“健康下午茶”，通常是水果和一小杯蛋白质饮品。
而下午五点，陈暮发现了第一个可能是规律，也可能是漏洞的窗口：清洁时间。
五点整，房门会准时滑开。不再是送餐的仿生人，而是另一个型号，更矮小，动作更轻快，专门负责清洁的仿生人。它推着一辆多功能清洁车进来，会进行快速而彻底的打扫：更换床单，吸尘，擦拭所有表面，清洁卫生间，更换毛巾，清空智能垃圾口。整个过程大约持续十五分钟。
在这十五分钟里，房门是敞开的。虽然走廊外有守卫，但清洁仿生人的存在似乎形成了一种临时的、流动的工作区域。更重要的是，清洁仿生人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的任务流程上，它对陈暮的存在几乎无视，除非陈暮有意挡在它的行进路线上。
陈暮第一次经历清洁时，只是沉默地坐在沙发上，目光低垂，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用眼角的余光，记下了清洁车的结构、仿生人的动作模式、它清洁每个区域所用的时间，以及门口守卫大概的站位角度。
她注意到，清洁仿生人在擦拭天花板附近时，会使用一根可伸缩的、带有旋转清洁头的长杆。长杆收起后，就插在清洁车侧面一个专门的卡槽里。
她还注意到，房间墙角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大约二十厘米见方的网格通风口，用于空气循环。清洁仿生人会用长杆另一端的小刷子，简单清理那个网格。网格的网眼很细，材质看起来是坚固的合金。
第三天清洁时，陈暮状似无意地起身，走到书架前找书，位置正好在通风口下方。清洁仿生人例行公事地清理网格，小刷子掠过，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陈暮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只是被声音吸引。她的目光在网格上停留了一秒，记住了网眼的大致尺寸和固定方式，似乎是从内侧用螺丝固定的。
清洁仿生人完成工作，推车离开，房门闭合落锁。房间里弥漫着清新剂人造的柠檬草香气。
陈暮坐回沙发，心脏在平静的外表下微微加速跳动。
通风口。网格。可伸缩的清洁杆。十五分钟的开房门时间。
这些碎片在她脑中盘旋。通风口连接着这座庞大建筑的内部空气循环系统，通向哪里未知，可能布满传感器和障碍。但这是一个物理上与外界的连接点，尽管极其微小。
直接破坏网格？在守卫眼皮底下，用清洁杆？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而且立刻会暴露。
下午的洗脑课程换了新内容。今天艾琳博士的主题是“母亲与孩子的天然纽带”。屏幕上播放着经过精心剪辑的画面：自然分娩后，母亲第一次怀抱婴儿时激动的泪水；母亲哺乳时温柔的眼神；蹒跚学步的孩子扑向母亲怀中的瞬间……配以煽情的音乐和艾琳博士充满感染力的解说，旨在激发观看者潜意识中对“母亲”这一角色的认同和渴望。
“这种连接是宇宙间最强大的力量，它超越了理性，超越了物质……”艾琳博士的声音如同催眠。
陈暮冷眼旁观。
她看到的是对情感的精准利用，是对生物本能的有计划操控。将迫害怀孕这种剥离了情感与自主选择的过程，包装成“天然纽带的实现”，其虚伪和残忍，令人作呕。
课程结束后，陈暮感到一阵疲惫，并非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对抗这种持续不断的、甜腻信息轰炸所带来的消耗。她走到那面智能伪装的“镜子”前，看着里面自己苍白的脸，和身上那件刺眼的明黄色衣服。
还有十八天。
她不知道这十八天里，对方所谓的“调理”会让她的身体产生什么具体变化。那些“营养补充剂”和尚未开始的“体质调节药物”里到底有什么成分。但有一点她很清楚：她的意志，绝不能先于身体被“优化”掉。
她需要计划。哪怕是最初步、最渺茫、甚至可能永远无法实施的计划。
利用清洁时间，获取更多关于通风口、走廊布局、守卫规律的信息。不能急，每一次观察都必须自然，不能引起任何怀疑。
尝试理解这套管理系统。那个“十七号”联系人，仅仅是仿生人客服吗？服务手环的功能边界在哪里？所谓的“合理要求”到底有多“合理”？
如果可能，与文锦和欧露建立联系。她们三个在一起，总好过各自为战。但这似乎非常困难，系统显然有意隔离她们。
保持身体和精神的状态。不能真的放松，也不能表现出过度的抗拒。她需要维持一种平静接受观察期的表象。
窗外，暮色开始降临，将花园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城堡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更加庞大而沉默。
陈暮回到床边，躺下，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默复盘今天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像运行一道复杂的程序，寻找着任何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小的逻辑漏洞或执行偏差。
这座用科技和谎言构建的牢笼看似完美无缺。
但只要是系统，就一定有漏洞。
只要是人为的设计，就一定有疏忽。
而她，最擅长的，就是在精密系统中，寻找那个可能导致全线崩溃的、最初的裂缝。
夜色，真正地笼罩下来。
房间陷入符合“健康作息”的、适度的黑暗。
只有天花板上，那个红色光点，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冷漠地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