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蛇

接下来的几天,陈暮将绝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观察这座镀金囚笼的运作细节上。
每一次清洁窗口的十五分钟,都成为她宝贵的观察时段。她开始尝试移动位置,用最自然的方式,比如去书架换书、去桌边倒水、站在窗前眺望风景,来调整视角,窥探房门外的世界。
走廊比想象中更宽,大约三米,地面铺设着吸音的浅灰色地毯,墙壁是同样的浅金色。光线柔和均匀,看不到明显的灯具,似乎是整体发光材料。每隔一段距离,墙上就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面板,大小和信用卡差不多,看不出具体功能。
守卫没有时刻紧贴门口。他们通常站在走廊两端拐角处,或者电梯口附近,身着浅灰色制服,佩戴轻型防护装备,腰间别着非致命性电击武器和通讯器。他们的站姿并不完全僵直,偶尔会有极其轻微的调整,显示出高度的专业性和警惕性。陈暮注意到,当清洁仿生人进入房间工作时,通常会有一名守卫会看似随意地踱步到房间斜对面,保持着一个既能监控房门、又能兼顾走廊两端的距离和角度。他的目光并不总是直视房门,但每隔十到十五秒,就会有一次极其快速、不引人注目的扫视。
更让她心头微沉的是,守卫并非固定不变。她通过制服细节和偶尔听到的、压得极低的简短通讯对话口音,判断出至少有四到六名不同的守卫负责她所在的C区走廊轮值。这意味着换班制度和人员冗余,杜绝了与某个固定守卫建立非常规联系的可能性。
不止是人力。
第五天下午,一次偶然的窗外光线角度变化,让她看清了天空中那些“黑点”的更多细节。那些巡查无人机并非简单的监控型号。它们底部除了多光谱扫描探头,还有微型激光测距仪和疑似声波发射器的装置。它们以复杂的、非重复的路径在城堡上空及周边花园区域巡航,覆盖无死角。有一次,一只海鸟误入城堡上空禁区,一架无人机立刻改变轨迹,迅速靠近,底部射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蓝色光束,精准地击中了海鸟。海鸟甚至没有发出哀鸣,就直直坠落下去,消失在花园树丛后。整个过程无声、迅速、高效得令人胆寒。
城堡本身的结构也在彰显其防御的森严。陈暮通过有限的视角和光影判断,墙体材料绝非普通混凝土。她在一次清洁仿生人擦拭墙面时,故意将一枚用于书签的、薄薄的金属片“不小心”掉落在门口附近。当仿生人用吸尘器吸过那片区域时,金属片被吸起,与吸尘器管道内壁碰撞,发出极其轻微但特有的“叮”声。仿生人毫无反应,但陈暮注意到,金属片被吸入后,吸尘器的噪音频谱出现了极其细微的、不正常的波动,持续了约两秒才恢复正常。她推测,墙体或地板内可能嵌有金属探测或异常震动传感器网络,那枚小小的金属片触发了局部系统的自动诊断。
空气循环系统也被严格控制。除了墙角那个固定的通风口,陈暮还发现了两个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更小的圆形送风口。送风模式会根据室内温度、湿度、以及她猜测的二氧化碳浓度自动调节。她尝试过在送风口下方长时间静坐,或者进行轻微活动,送风量和风向会随之发生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调整,以维持室内环境的绝对“稳定”。这意味着,想通过通风管道传递信息或制造扰动,几乎不可能,系统不仅监控,还会自动调节抵消异常。
甚至连那些看似无害的文娱供给,也暗藏控制。智能幕布的本地数据库确实庞大,但陈暮发现,所有涉及政治、军事、当代尖锐社会问题的书籍、影音资料,要么完全缺失,要么经过了大量删改,只剩下无害的空壳。播放的历史剧或纪录片,视角无一例外地符合“艾琳博士”所宣扬的那套价值观。音乐库里舒缓的古典乐和轻音乐占绝大多数,激烈、反抗、充满个人宣泄意味的摇滚或实验音乐几乎绝迹。这是一个被精心过滤、消毒过的“文化无菌室”,旨在潜移默化地塑造囚徒的精神世界。
饮食的控制同样精细。饭菜虽然可口,但陈暮渐渐能从细微的口味差异中分辨出,某些菜品似乎添加了极微量的、具有稳定情绪或促进放松作用的天然植物萃取成分。这算不上什么强效药物,更像是长期的、温和的调理,配合环境与洗脑,让人在不知不觉中降低心理防线,变得“柔顺”。
而每天下午的“视听引导”,强度也在微妙增加。艾琳博士的演讲开始结合更多成功案例——当然,是经过美化的。屏幕上会出现一些面容模糊但声音充满感激的女性,讲述自己如何在这里“找到了内心的平静”,“实现了作为母亲的终极幸福”,“感谢计划给了她和孩子新生”。
还会展示一些“健康可爱”的婴儿照片或视频,配上温馨的音乐。这是一种全方位的心理包围:恐吓、利诱、榜样、情感共鸣,循环往复,层层递进。
陈暮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张无形而致密的大网。每一根网丝都看似柔软,却坚韧无比;每一个网眼都看似有空隙,实则相互勾连,无法单独突破。人力守卫、智能无人机、建筑结构传感器、环境调节系统、信息过滤、生化调节、心理操控……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立体、多维、几乎没有死角的监控与管控体系。
这座城堡,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用于“人体农场”管理的精密仪器。它用舒适和伪善包裹着冰冷的控制逻辑,用科技的力量将剥削的效率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在这样的天罗地网中,个人的反抗意志,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然而,陈暮坐在沙发上,指尖划过书页,目光偶尔扫过墙角通风口的金属网格,眼神深处却没有丝毫屈服。
系统越庞大,越精密,其维持运转所依赖的预设逻辑和自动程序就可能越复杂。
而再复杂的程序,也可能有未能覆盖的“边界条件”。
再完美的系统,也可能因为一个微小的、未被预料到的“异常输入”而产生难以预测的连锁反应。
她在等待,在观察,在计算。
等待那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边界条件”。
计算着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异常输入”的可能性。
这是绝望中的理性,是囚笼里无声的反抗。
窗外,无人机再次无声掠过,划破虚假的蓝天。
……
夜晚九点三十分,符合“健康作息”的熄灯预备提示音响起。房间内的光线开始缓慢调暗,智能幕布自动切换为星空模式,无数光点在天花板和墙壁上模拟出缓慢旋转的银河。轻柔的、据说能促进褪黑素分泌的白噪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然而,就在陈暮刚躺下,合上眼睛不久,那面巨大的智能幕布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亮起。不是柔和的星空,而是刺眼的白光,伴随着一声轻微的、却足以惊醒浅眠者的系统提示音。
陈暮立刻睁眼,心脏因这突如其来的异常响动而骤然收紧。她撑起身,看向屏幕。
屏幕上出现的,并非艾琳博士那温暖的笑容,而是一个没有任何装饰的、冰冷的直播界面。画面似乎是夜间红外模式,呈现一片单调的绿色调。场景是一个空旷的房间,比她们的囚室大一些,但同样四壁光滑,没有任何家具或装饰。房间里,一个穿着白色囚服的女人正蜷缩在角落,身体剧烈地颤抖,脸埋在臂弯里,只能看到凌乱的黑发和耸动的肩膀。
一个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刻板礼貌的男性旁白声响起,取代了艾琳博士那富有煽动力的语调,这声音更冷,更像系统自动播报:
“各位‘准妈妈’晚上好。现在插播一条特别通知,旨在明确本计划的行为准则与安全保障边界。”
画面拉近,聚焦在那个颤抖的女人身上。
“编号734,‘茉莉亚’,27岁,自然人女性,天体物理学在读博士,于15天前进入适应性调理期。”旁白如同宣读病历般,清晰罗列着信息,“基因评级A-,健康状况良好,无明显遗传缺陷。原定于7天后进入正式孕育周期。”
在读博士……陈暮的心沉了沉。和她一样的高学历者,同样被选中。
旁白继续,语气没有丝毫起伏:“然而,在今日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编号734试图利用陪护员交接班的短暂间隙,破坏其服务手环的定位模块,并企图攀越中央花园B区东北角的景观隔离屏障。”
画面切换,变成了白天的监控录像片段。果然是那个茉莉亚,穿着明黄色连衣裙,趁陪护员转身与另一名陪护员交谈时,快速用手指抠撬手腕上的淡金色手环侧面,随后猛地冲向一片开满紫色鸢尾的花丛后,那里,正是今天陈暮注意到的、屏障与一座假山岩石衔接的视觉死角。茉莉亚的动作很快,带着一种绝望的爆发力,她试图踩着假山凸起的石块向上攀爬,手指够向那几乎透明的屏障顶端。
但她的指尖距离屏障顶端还有几十厘米时,花丛中、假山石缝里,甚至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弹射出数条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金属丝,瞬间缠绕住她的脚踝、手腕和腰部!茉莉亚惊叫一声,被一股巧妙但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假山上拽了下来,跌倒在花丛中。几乎同时,两名距离最近的陪护员和一名不知从哪里出现的守卫,以惊人的速度赶到,将她制服。画面中,茉莉亚的脸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嘴巴张大似乎在呐喊,但录像没有声音。
旁白的声音适时插入,解释着:“屏障内外均设有动态压力感应与生物特征捕捉网。任何未经授权的异常靠近或接触行为,都会触发自动防御机制。本次事件中,系统响应时间为0.8秒,未对设施造成损坏,亦未危及其他成员安全。”
画面切回那个空旷的绿色房间。茉莉亚似乎听到了旁白,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但写满恐惧和泪痕的脸。她对着镜头嘶喊着什么,但直播同样没有声音,只有她剧烈开合的嘴唇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为确保计划的绝对秩序,杜绝此类危险及不当行为再次发生,现对编号734执行一级矫正处置。”
旁白的话音刚落,房间一侧光滑的墙壁上,无声地滑开一个边长约一米的方形洞口。
紧接着,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一条,两条,三条……无数条滑腻、细长、扭动着的黑影,从那个洞口中涌了出来。是蛇。各种各样的蛇:有的色彩斑斓,有的通体乌黑,有的带着环状花纹。它们在红外画面中呈现出扭曲蠕动的暗影,如同从地狱缝隙中溢出的不洁之潮,迅速向蜷缩在角落的茉莉亚蔓延而去。
茉莉亚的尖叫声仿佛能穿透无声的直播,她拼命向后缩,背部死死抵住冰冷的墙壁,双腿胡乱踢蹬,但无处可逃。蛇群涌上,缠绕上她的脚踝、小腿,爬上她的身体……
“请注意,”旁白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一丝“科普”般的耐心,“为保障矫正对象的基本生命安全,所有用于处置的爬行纲生物均经过严格处理。剧毒蛇类的毒牙与毒腺已被专业移除。它们的物理攻击能力有限。”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句话,镜头特意给了一条缠上茉莉亚手臂的、头部呈三角状的蛇一个特写。蛇口张开,可以清晰地看到口腔内空空如也,本该有毒牙的地方只剩下愈合的微小凹陷。
“然而,”旁白话锋一转,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近乎愉悦的、冰冷的寒意,“众所周知,此类冷血动物对部分灵长目生物造成的心理威慑与压力反应,远超过其物理伤害能力。其对光滑表面的缠绕感、鳞片的摩擦感、信子的探触感,以及其本身所代表的、源自基因深处的恐惧意象,足以构成有效的行为矫正刺激。”
画面中,茉莉亚已经濒临崩溃。她全身爬满了扭动的蛇影,无论她如何撕扯拍打,那些滑腻的身体总会重新缠绕上来。她疯狂地甩头,撕扯自己的头发,张大嘴巴发出无声的惨叫,眼泪和鼻涕糊满了脸颊。她的眼神彻底涣散,只剩下最原始的、动物般的恐惧。她甚至开始用头撞击身后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矫正处置将持续至对象表现出稳定的屈服行为与明确的悔过意向为止。”旁白最后总结道,“望各位‘准妈妈’引以为戒,珍惜计划提供的优越环境与宝贵机会,恪守本分,安心调理。任何危害自身安全、破坏计划秩序、挑战管理权威的行为,都将受到及时且必要的纠正。”
“祝各位晚安。”
直播画面瞬间切断,智能幕布重新变黑。房间内一片死寂,只有模拟星空的光点还在无知无觉地缓缓旋转。
陈暮僵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身下的床单,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她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贴身的衣物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忍着干呕的冲动。
无牙的毒蛇。
拔除了最致命的武器,却留下了最原始的、直击灵魂的恐惧。
这是一场摧毁意志的仪式。他们不仅要在生理上“优化”她们,更要从心理上彻底碾碎任何反抗的念头,将恐惧植入骨髓,让她们变成温顺的、可预测的“生产工具”。
那个茉莉亚……那个天体物理学在读博士……
城堡的森严防控,她已见识。而这直播展示的,是防控失效后,等待反抗者的、更加精心设计的、精神层面的酷刑。
空气循环系统送来的、带着镇定剂成分的微风,此刻感觉更像是一种嘲讽。
恐惧,真实的恐惧,如同那些无牙的蛇,开始缠绕她的心脏。
但在这恐惧的最深处,另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也在悄然凝聚。
他们越是想用恐惧驯化,她骨子里那份属于研究者的、近乎偏执的理性和不屈,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来。
系统可以监控行为,可以施加惩罚。
但它无法完全控制思想,无法预测在极端压力下,一个习惯了与复杂系统和冰冷逻辑打交道的大脑,会孕育出怎样的、脱离常规轨道的“解决方案”。
陈暮重新睁开眼。
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在经历了恐惧的淬炼后,似乎烧去了最后一丝犹疑,只剩下纯粹而锐利的决意。
夜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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