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唤醒音乐准时响起。陈暮几乎是立刻睁开眼,眼底只有短暂的生理性惺忪,随即恢复清明。她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床上多躺片刻,而是直接起身,走向卫生间。
洗漱,换上明黄色的家居服。镜面屏幕上,映出她略显苍白但神色平静的脸。她仔细看着自己的眼睛,调整着呼吸,试图将昨夜残留的那一丝惊悸彻底压入眼底最深处,只留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早餐和药物准时送达。陈暮安静地吃完,将那三颗颜色各异的胶囊就着温水服下,动作没有一丝犹豫或停顿。仿生人服务员收拾餐具时,她甚至抬眼,用平淡的语气问了一句:“今天天气如何?适合室内活动吗?”
仿生人似乎顿了顿,随即用平稳的语调回答:“今日外部天气晴好,但花园区域今日例行维护,不开放。室内恒温恒湿,适合任何舒缓活动。”
“知道了,谢谢。”陈暮点了点头,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而后随手抽了一本书。
她看得并不快,常常陷入长久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
下午的“视听引导”,艾琳博士的主题果然发生了变化。
少了些许温情,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她再次强调了“规则”与“秩序”的重要性,虽然没有直接提及昨晚的直播,但话语中充满了“珍惜机会”、“认清现实”、“做出明智选择”的暗示。
屏幕上播放的不再是田园诗般的母子画面,而是更多关于“科学调理”、“精准保障”的影像,突出系统的强大与不可违逆。
陈暮平静地观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不显得抗拒,也不显得被说服。她就像一个最中立的数据接收端。
当艾琳博士用激昂的语气说出“只有完全信任系统,配合系统,才能获得真正的安全和幸福”时,陈暮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信任系统?配合系统?
她的目光,落到了手腕上的淡金色服务手环上。那个唯一的联系人,十七号。
傍晚五点,清洁时间。
当那个矮小轻快的清洁仿生人推车进入时,陈暮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沙发上。她正站在书架前,似乎在选择书籍。清洁仿生人开始工作,按照固定流程移动。
陈暮的目光,追随着那根可伸缩的清洁杆。当仿生人清理到天花板附近的通风口网格时,她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通风口好像有点积灰,影响空气流通吗?”
清洁仿生人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机械臂稳定地操作着长杆。它没有回应,似乎这个问题不在它的交互协议内。
陈暮也不在意,继续看着。她注意到,仿生人在清理网格时,长杆末端的刷头与网格接触的力度和角度非常恒定,像是在执行预设的轨迹。当刷头划过网格中央偏左下的位置时,似乎遇到了极其微小的阻力,仿生人的手臂有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补偿性的微调。
那里有什么?一颗稍紧的螺丝?还是网格本身的微小变形?
清洁完成,仿生人推车离开。陈暮走到通风口下方,仰头仔细观察。网格在灯光下泛着均匀的金属光泽,看不出明显异常。但她记住了那个位置。
夜深人静。
陈暮躺在床上,没有再看智能幕布上的虚假星空。她睁着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回放白天观察到的细节:仿生人对非常规问题的“无视”,清洁杆在网格某点的微小异常,艾琳博士话语中微妙的转变,“十七号”这个沉默的联系人……
她就像一名被困在迷宫中的棋手,手中没有棋子,却开始在脑海中默默推演无数种可能的棋路,评估着每一步的风险和收益,寻找着那个或许存在于规则缝隙中的、唯一的活眼。
腕间的“暮”字木珠,在黑暗中被她的体温焐热。
日复一日的“调理”继续着,精确得像钟表齿轮的咬合。
陈暮成了这个精密系统里最沉默、最配合的一个部件。她按时服药,规律作息,在自由时间里,她不再选择那些艰深的专著,而是换上了园艺、编织、甚至初级育儿知识的书籍,翻阅的姿态平静而专注。下午的“视听引导”,她安静聆听,脸上偶尔会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思索或恍然,仿佛真的在消化那些关于“天性”、“责任”与“安全”的论调。
她的表现,似乎逐渐被系统判定为“良性”。服务手环偶尔会推送一些“温馨提示”,比如建议她尝试智能幕布里的“孕妇舒缓瑜伽教程”,或者提醒她可以申请更换不同香型的室内清新剂。陈暮一一接受,甚至尝试了一次瑜伽教程,动作生疏但态度认真。
然而,在这一切驯顺的表象之下,陈暮的观察与计算,正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和隐蔽性进行着。她的目标,不再仅仅是泛泛地了解环境,而是开始锁定几个关键的、可能存在“操作界面”的节点。
每天的清洁窗口,成了她最宝贵的“实地勘测”机会。她开始有计划地、极其轻微地“干扰”清洁仿生人的工作流程,测试其行为边界。
有一次,她将一本看过的书“不小心”掉落在通风口正下方。清洁仿生人过来清扫时,需要稍微绕开她。陈暮没有立刻捡起书,而是蹲下身,假装查看书页是否损坏。她的身体挡住了仿生人清理通风口的直接路径。仿生人停下,静静地等待了大约五秒钟,然后,它没有尝试推开陈暮或要求她移动,而是调整了机械臂的角度,以一个略显别扭但依然能完成任务的角度,伸长清洁杆,越过陈暮的头顶,去清理通风口网格。
陈暮低着头,用耳朵捕捉着一切。她听到清洁杆伸缩时极轻微的电机声,听到刷头接触网格的“沙沙”声,也听到了当刷头再次划过网格中央偏左下位置时,那一声比之前略明显一点的、几不可闻的摩擦异响。
仿生人完成任务后,便推车转向其他区域,对依旧蹲在地上的陈暮没有任何表示。
陈暮慢慢站起身,捡起书。心中却有了计较:清洁仿生人的优先级是“完成任务”,而非“与人互动或维持绝对路径最优”。当遇到轻微障碍时,它会选择效率略低的替代方案,但不会触发警报或试图与障碍物沟通。这说明它的交互协议非常简单,甚至可能是离线模式,只执行预设清洁脚本。
陈暮开始谨慎地使用手环的“服务请求”功能。最初,她只是提出最基本的需求:“需要一支新的书写笔”、“室内温度感觉略低,可否调高0.5度?”、“昨天下午茶的苹果有些酸涩,可否换成其他水果?”
请求都在合理范围内,且属于物质或环境调节。十七号的响应迅速而机械:新笔在下次清洁时被留下;温度在半小时内微调;次日的水果换成了橙子。没有多余对话,只有“请求已记录”、“请求已处理”的简单状态更新。
陈暮逐渐增加请求的“复杂性”。她问:“可以申请一些素描纸和铅笔吗?阅读之余想尝试绘画放松。”这一次,响应慢了一些,大约两小时后,手环显示:“请求已批准。物品将在下次物资配送时送达。”第二天,一叠质地不错的素描纸和几支铅笔真的随早餐送来了。
她又尝试:“智能幕布里的影视库,似乎没有欧瑞导演的早期作品,我对他的风格很感兴趣,可以添加吗?”这次,等待时间更长。近半天后,回复是:“片源库更新需经内容审核。您的兴趣已记录,将纳入后续更新评估。”
通过这些试探,陈暮大致摸清了“十七号”的响应逻辑:对直接的、与健康及基本生活舒适度相关的物质请求,审批快,执行快;对涉及信息获取或内容定制的请求,会延迟,且回复模棱两可,倾向于搁置或否决。这印证了她的猜测,系统在提供“舒适”的同时,严格把控着信息输入和精神影响的渠道。
她也尝试过在手环的健康监测数据页面停留,做出一些深呼吸、按压太阳穴等可能被解读为“焦虑”的动作,观察系统反应。除了心率等数据有正常波动外,并未收到任何主动询问或关怀信息。系统似乎只记录数据,用于长期趋势分析,而非实时干预,除非数据出现极端异常。
放风安排来了。这一次,陈暮的观察更具针对性。她不再只是注意宏观的监控布局,而是开始留心其他“准妈妈”的状态,以及她们与陪护员之间极其有限的互动。
她注意到,大多数陪护员会与自己的“监护对象”保持大约一米五的固定距离,目光平视前方或温和扫视周围,很少主动与对象交谈。但当对象表现出明显的不适或试图走向明确划定的“禁止靠近”区域时,陪护员会立刻上前,用程式化的语言询问或制止。
她也看到了文锦和欧露。文锦似乎对花园里的水生植物很感兴趣,站在人工湖边看了很久,陪护员就静静站在她侧后方一步远。欧露则选择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散步,步伐缓慢。陈暮与她们依旧没有直接交流,但在一次擦肩而过时,她注意到欧露垂在身侧的手,手指似乎在极其轻微地、有规律地屈伸,像是在模拟某种敲击动作。陈暮记下了那个频率。
放风结束前,发生了另一件值得注意的事。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神色始终恍惚的女孩,在经过一片盛开的玫瑰花丛时,突然伸手想去摘一朵花。她的陪护员立刻上前,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用平静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丽莎小姐,花卉仅供观赏,请勿采摘。”
女孩愣了一下,缩回手,没再尝试。但陈暮看到,那个陪护员在完成制止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似乎扫过女孩的面部表情,然后才恢复常态。这个细节让陈暮心中一动:陪护员或许内置了基础的情绪或行为异常识别模块,用于评估“货物”的即时状态。
回到囚室,陈暮将两次放风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一一回想。
这个系统庞大、精密,但并非毫无破绽。它的“完美”运行依赖于几个前提:信息单向流动、行为高度可预测、所有异常能被及时识别并按照预设方案处理。
陈暮的目光,再次落向墙角那个通风口。
还有欧露的手指动作。那会不会是某种尝试性的、简单的密码沟通?她们是否也在各自观察,并试图建立联系?
陈暮走到素描纸前,拿起铅笔。她没有画画,而是在纸上写下一行行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缩写,记录着她的观察、假设和推论。写完后,她将纸仔细地撕成极小的碎片,分次扔进智能垃圾口——垃圾口是定时统一回收销毁的,比留在房间里安全。
她不能急。任何一个突兀的、超出“驯顺”范畴的行为,都可能招致注意,甚至触发更严格的监控。
她需要更多的数据,更多的观察,来验证她的猜想,寻找那个或许只存在于理论上的、将微小扰动放大为系统性故障的“临界点”。
窗外的阳光一如既往。
城堡寂静地运转着。
……
午后的“视听引导”刚刚结束,艾琳博士那张永远挂着得体笑容的脸从屏幕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舒缓的自然风光视频,配着空灵的音乐。陈暮靠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关于热带植物图谱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已飘远。
她在盘算着下一次对十七号的试探。经过之前的几次谨慎接触,她大致摸清了服务请求的边界。今天,她想尝试一个稍微越界但似乎又合情合理的问题,关于“个性化调理方案”的细节询问。这既能表现出她积极融入的态度,也可能从程式化的回答中窥见一些系统对个体差异的处理逻辑。
她抬起左手,指尖悬在淡金色服务手环上方,正准备调出联系界面。
就在手环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动作,连同呼吸,都猛地僵住了。
联系人列表里,原本孤零零的“十七号”旁边,赫然多了一个新的条目。
没有头像,没有昵称。
只有一个简洁的数字编号:727。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陈暮的瞳孔急剧收缩,握着书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咔嚓”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一股混杂着震惊、狂喜、不敢置信和更深层恐惧的洪流,猝不及防地淹没了她。
伽蓝。
LN-727。
她的伽蓝。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想要大叫,想要质问,想要立刻点开那个名字。但她残存的理智,像最后一道脆弱的闸门,死死拦住了这股冲动。
不。不能在这里。不能现在。
天花板上,那个红色的光点依旧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房间里或许还有她不知道的监听设备。任何一丝异常的情绪波动和操作,都可能被捕捉、分析、标记。
她强迫自己将视线从手环上移开,重新落回手中的植物图谱。书页上精美的插画扭曲变形,模糊一片。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压下狂乱的心跳。指尖冰冷,微微颤抖。
她维持着阅读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被书中的内容深深吸引。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她需要用这段时间,让激烈波动的生理指标逐渐平复,也需要让自己混乱的思绪重新凝聚。
大约过了五分钟,却感觉像过了五小时,陈暮才合上书,动作略显迟缓地站起身,揉了揉脖颈,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阅读后的疲惫。她走向卫生间,步伐平稳,没有丝毫急促。
卫生间的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她立刻反锁,虽然她知道这锁很可能形同虚设,但这至少是一个象征性的隐私空间。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哗哗流下。双手捧起冷水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最后一丝眩晕感退去。她抬起头,看向镜面屏幕上自己湿漉漉的、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强压情绪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
然后,她才再次抬起了左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点开了手环屏幕。
联系人列表。“727”静静地躺在那里。
她没有立刻发消息。而是先调出了健康监测页面,确认自己的心率虽然仍略快,但已回落至“轻度活动后”的正常区间。
她这将指尖移向“727”。
点开。聊天界面弹出。一片空白。
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再次加速的心跳。然后,她极其缓慢地、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输入,仿佛每一个按键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陈暮:你是?
发送。
等待。
短短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落在洗手盆盆底,发出单调而清晰的“嗒、嗒”声,敲打着寂静。
手环屏幕微光一闪。
回复来了。
727:我是伽蓝。不必担心。这款联络软件我已取得临时控制权限。通讯已加密,但仍请保持谨慎。
简短的句子。没有任何情绪修饰。甚至没有称呼。
是她。真的是她。
陈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锐利的专注。她知道伽蓝是对的。没有时间震惊,没有时间叙旧,甚至没有时间询问她如何逃脱格式化和找到这里。她们身处虎穴,每一秒都暴露在监控之下,通讯随时可能被更高权限的系统检测或中断。
伽蓝能入侵这个手环的本地通讯软件,并且能绕过监测发送加密信息,这本身已经说明了她的能力和她所处的“位置”,她很可能已经侵入了这座城堡内部网络的某个非核心层级,或者至少找到了一个可以短暂利用的数据通道。这绝对是冒险,但也是她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陈暮没有丝毫犹豫,指尖再次移动:
陈暮:明白。需要我做什么?如何配合?**
又是短暂的停顿。或许伽蓝在确认环境安全,或许在处理数据。
727:下一次放风。中央花园。最东南端角落。去靠近仿生景观棕榈与白色观景亭阴影交汇处。
东南角?陈暮迅速在脑海中调出上次放风时观察到的花园地图。那个角落她印象不深,似乎植被比其他地方更茂密一些,观景亭的阴影也的确能提供一些视觉遮蔽。但那里同样在监控和陪护员的视线范围内。
陈暮:风险?监控和陪护如何处理?
727:风险存在。监控无固定盲区周期,但我会尝试制造短暂干扰。陪护员行为模式可预测。你需要自然靠近,制造合理停留理由。具体信号:当你看到观景亭檐角电子风铃无风自响三次时,进入阴影区。
陈暮:好。预计下次放风在三天后。我会准备。
**727:保持常态。勿改变现有行为模式。通讯将暂时静默,避免持续数据流被检测。放风前如有紧急情况,可向‘十七号’发送特定请求:申请‘东南角观景亭写生许可’。我会收到。
写生许可?陈暮立刻明白了。这既是一个合理的、符合她最近“阅读园艺书籍、尝试绘画放松”人设的请求,也是一个传递给伽蓝的、确认她已准备好并理解计划的暗号。
陈暮:收到。
陈暮紧接着又将这些天的观察一股脑发了过去。
727:收到,很有帮助。
陈暮:保重。
727:你也是。陈暮。
对话结束。聊天界面自动清空,联系人列表里,“727”的条目也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只剩下“十七号”孤零零地挂着。
陈暮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自己依旧苍白的脸,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再是绝望中的理性,不再是孤独的抗争。
伽蓝还活着。她没有忘记。她来了。
尽管前路依然凶险,尽管计划充满未知,但至少,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她拧紧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脸和手,整理了一下身上明黄色的家居服,确保表情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
然后,她拉开卫生间的门,走了出去。
房间依旧明亮安静,虚假的阳光透过假窗洒在地板上。
但陈暮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同了。
三天。
还有三天时间。
她坐回沙发,重新拿起那本热带植物图谱,翻到棕榈科植物的章节,目光沉静地阅读起来。
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几分钟,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