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条更加私密、装饰也越发考究的走廊,浅紫色仿生人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镶嵌着暗色木质纹理的金属门前停下。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一股混合着雪松、旧书页和顶级皮革的沉稳香气飘散出来,与之前温泉室的甜腻花香截然不同。
门内是一个极其宽敞的房间,风格与城堡其他地方的现代奢华或温馨囚笼都不同。这里更像一个顶级富豪的私人书房兼起居室。
挑高的天花板上是古典风格的浮雕,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而不过分明亮的光线。一面墙是顶天立地的深色实木书架,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籍和艺术品;另一面则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并未完全拉拢,露出一线真实的、深沉的夜色和远处海面上零星的渔火。
房间中央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几组深色的皮质沙发和单人椅随意摆放,围绕着一个小巧的燃木壁炉。空气温暖干燥,带着令人放松的氛围,如果忽略其背后的含义的话。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口,坐在壁炉旁的一张单人沙发里,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家居服,身形颀长,坐姿放松但并不懒散。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回头。浅紫色仿生人无声地鞠躬,退了出去,房门再次闭合。
陈暮站在原地,身上那件单薄的银白色真丝浴袍在温暖的室温下感觉不到寒意,但心理上的冰冷和暴露感却愈发强烈。她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几秒钟后,男人似乎看完了平板上的内容,随手将平板放在旁边的矮几上,然后缓缓转过了身。
与她潜意识里预设的“大腹便便、面目可憎的老男人”形象截然相反。眼前的男人看起来非常年轻,大约二十七八岁,或许更年轻些。面容清俊,五官线条清晰而优雅,鼻梁上架着一副细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温和的深棕色。头发是自然的深栗色,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体气质儒雅从容,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更像一个年轻的学者或世家继承人,而非掌控着如此黑暗产业的幕后黑手。
他的目光落在陈暮身上,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艺术品般的打量。那目光并不下流,甚至称得上礼貌,却让陈暮感觉自己的皮肤像被冰冷的解剖刀一寸寸划过。
“陈暮。”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温和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磁性,“请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一张沙发。
陈暮依言走过去,坐下,姿态并不瑟缩,但也绝不放松。浴袍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散开,她不动声色地拢了拢。
男人——暂且称之为“老板”——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他拿起矮几上的平板,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似乎是个人档案的界面,上面有陈暮的照片和一些简要信息。
“我刚才在看你的资料,”他微笑道,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件有趣的收藏品,“非常优秀。A大最年轻的直博生之一,李教授的高徒,在仿生人情感模块领域的前沿研究者……啧啧,真是令人惊叹的履历。”
他的目光从平板移开,再次落在陈暮脸上,这次更加专注地流连于她清丽却冷冽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唇。
“你知道吗,”他微微倾身,语调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你是我见过的最漂亮的高智女性之一。冷静,锋利,像一把藏在丝绒里的手术刀,有种脆弱又坚韧的矛盾美感。”
陈暮的心沉了沉,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另一个,”老板继续道,似乎陷入了回忆,嘴角勾起一抹真实的、带着占有欲的笑意,“是我现在那个儿子的母亲。她是M国人,金发碧眼,身材……嗯,非常惹火,是另一种风情。她也是博士,不过是比较文学专业的,很浪漫,有点小脾气,但很可爱。”
他像是比较两件心爱的藏品,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你看,多有意思。”他重新靠回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愉悦的光,“一个理科天才,冷静理智;一个文科博士,感性浪漫。她们的专业领域完全不同,孕育出的孩子,想必也会继承各自母亲最优秀的特质吧?一个可能擅长逻辑与创造,另一个或许在人文与艺术上更有天赋。”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安静宽敞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这样,我未来的孩子们,就能覆盖更广阔的领域了。多么完美的组合。”他看向陈暮,眼神里的愉悦变成了某种更深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期待,“你说是不是?”
陈暮一直沉默地听着。看着他侃侃而谈,看着他像规划花园植物一样规划着所谓“孩子”的基因和未来,看着他眼中那种将人彻底物化、却自以为是的“欣赏”和“收藏”心态。
荒谬,恶心,又无比真实。
这就是她们这些“高智自然人女性”在此人眼中的价值,优质的基因提供者,用于培育符合他审美和需求的“下一代收藏品”。
老板似乎注意到了她异乎寻常的平静。他微微挑眉,身体前倾,好奇地问道:“你好像……没什么想问的?不害怕?不愤怒?不讨价还价?”
陈暮抬起眼,终于对上他的视线。她的目光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有一个问题。”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的沉默而有些沙哑,但清晰稳定。
“哦?请问。”老板显得很有兴趣。
“以你的权势和资源,”陈暮缓缓说道,“应该多的是人愿意为你生育。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
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更大的笑容在他英俊的脸上绽开,这次却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讥诮和傲慢。
“愿意凑上来的?”他重复着这个词,轻蔑地摇了摇头,“那些女人,要么是看中我的钱,要么是贪图我带来的地位和光环,要么……就是些空有皮囊的蠢货,脑袋里除了奢侈品和派对什么都没有。”
他的笑容收敛,眼神变得锐利而挑剔。
“我要的,是最优秀的基因,最聪明的大脑,最健康的母体。那些自己贴上来的,有几个配得上?她们或许漂亮,但内里苍白又贪婪,只会污染我的血脉。”
他重新靠回沙发,姿态恢复优雅,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刻薄只是错觉。
“而你,陈暮,”他的目光再次胶着在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还有那位M国的文学博士,你们不一样。你们本身就足够优秀。你们的价值,不仅仅是子宫,更是你们所携带的智慧和天赋的潜力。我需要的是这个,也只有这个。”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寂静。壁炉里似乎传来木柴轻微的噼啪声,更衬得这沉默令人窒息。
陈暮看着他。这个年轻、英俊、谈吐优雅的男人,用最理直气壮的语气,阐述着最残忍、最非人的逻辑。
在他眼里,她们不是人,是承载优质基因的“容器”,是未来“收藏品”的“制造者”。他甚至为此感到自豪,觉得这是一种“筛选”和“提升”。
极致的傲慢,包裹在文明的外衣之下。
比纯粹的暴虐,更令人毛骨悚然。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沉默带来的压力,目光依旧停留在陈暮脸上,像在欣赏一件刚被擦拭干净、露出真容的古瓷。
片刻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海面漆黑如墨,只有零星几点属于远处岛屿或船只的灯火,像坠落的星子,孤独地亮着。他背对着陈暮,身影在窗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而修长的剪影。
“你知道吗,陈暮,”他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感慨的语调,“在我们这个圈子里,有个不太上台面,但大家心照不宣的术语‘人类智力光谱计划’。”
陈暮没说话,显然也是知道的。
老板似乎能感觉到她的反应,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很残酷,不是吗?把人按智力粗暴地分类。底端,是‘愚人’,智力平庸,甚至低下,占绝大多数,是社会的基石,也是……耗材。”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冰凉的玻璃,“顶端,是‘智人’,真正的聪明人,推动世界前进的那一小撮。”
他转过身,侧对着陈暮,目光投向窗外无尽的黑暗,镜片反射着室内水晶灯细碎的光。
“而最可悲的定律是,‘愚人’与‘智人’结合,大概率生下的,还是‘愚人’。”他嘴角勾起一丝自嘲般的弧度,“很不幸,或者说,很公平,我就是这样一个‘愚人’。”
他彻底转过身,面对陈暮,那双深棕色的、温和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也映出他自己眼底某种复杂的、沉淀多年的情绪。
“我的母亲,”他语气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就是一个‘愚人’。当然,她拥有一样在那个层面堪称顶级武器的东西,惊人的美貌。靠着这个,她成了我父亲的情妇之一,生下了我。”
“我父亲有很多孩子,合法的,非法的。”老板的语气依旧平淡,但陈暮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紧绷,“那些真正的‘智人’后代,从小被精心培养,是继承权的有力竞争者。而我们这些‘愚人’……呵,甚至不配被列入争抢的名单,就像棋盘外的石子,连上场的资格都没有。”
他向前走了一步,离陈暮更近了些,目光牢牢锁住她。
“很讽刺,不是吗?那些‘智人’兄弟姐妹们,在尔虞我诈、相互残杀中,最终谁也没能笑到最后。反倒是我这个被排除在外的‘愚人’,”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冰冷的、尘埃落定的漠然,“因为无人关注,也无人防备,最后……捡了个漏。”
他停了停,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措辞。陈暮看到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我母亲年轻时很得宠,后来……色衰爱弛,渐渐被厌弃了。”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那一丝紧绷感更加明显,“我父亲骂她蠢,连带看我的眼神也充满失望和嫌弃。我记得有一次,母亲喝醉了,抱着我哭,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我的,就是没能给我一副聪明的脑子,让我以后一定要找一个真正聪明的妻子,不然,我们的后代就真的完蛋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几乎像是喃喃自语,但房间里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钻入陈暮耳中。
原来如此。
扭曲的“优生学”执念,对高智女性的病态追求,将人彻底物化为基因载体的行为……根源不只是单纯的变态欲望或控制欲,而是源于自身作为“愚人”的深刻自卑、源于母亲临终泣血般的叮嘱、源于对自身血脉“低劣”的恐惧和试图通过掌控“优质母体”来强行“提纯”下一代的疯狂补偿心理。
他憎恨自己“愚人”的身份,又无法改变。于是将全部的希望和偏执,都投射到了对“智人”基因的掠夺和“制造”更完美后代上。她们这些被选中的人,不仅仅是他欲望的对象,更是他用来对抗自身命运、洗刷“低劣”烙印的……工具和祭品。
老板重新抬起头,眼中的那丝波澜已经平息,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再次看向陈暮,目光灼灼。
“所以,你看,虽然我自己不够聪明,”他语气重新变得轻快,甚至有些刻意强调,“但我未来的孩子们,一定会很聪明。非常,非常聪明。这多么令人期待。”
他走回沙发边,并没有坐下,而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端坐、面无表情的陈暮。
“你没有像有些人那样,哭闹、咒骂、或者徒劳地试图跟我讲道理、谈条件。”他微微颔首,像是在给予肯定,“这很好。不愧是‘智人’,审时度势,知道什么是最优选择。我很满意。”
他绕过矮几,走到房间另一侧一个精致的酒柜前,打开,取出一瓶没有标签但瓶身造型古朴的深色酒瓶,和两个晶莹剔透的水晶杯。
“说了这么多,口有点干了。”他熟练地拔出软木塞,将暗红如宝石般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发出轻微的、悦耳的汩汩声。
他拿起其中一杯,转身,走向陈暮,将酒杯递到她面前的矮几上。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吊灯璀璨的光芒,像一滩凝固的血,又像某种诱惑的深渊。
“来,”老板拿起自己的那一杯,对着陈暮举了举,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绅士般的微笑,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
“喝杯红酒吧。”
“助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