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切割出几道微尘浮动的金线,落在凌乱的沙发上,落在交叠的毯子上,也落在陈暮沉睡却带着一丝餍足倦意的侧脸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花果茶的淡香、百合的芬芳,以及一种更私密、更温存的暖意。
一切静谧而美好,像暴风雨后终于迎来的第一个安宁清晨。
刺耳的、不合时宜的终端铃声,却在此刻骤然响起,蛮横地撕破了这片宁静。
陈暮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摸索着枕边。伽蓝正安静地侧卧在她身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的短发。听到铃声,伽蓝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好奇。
陈暮摸到终端,眯着眼看来电显示,是李明皓,导师的儿子。她有些意外,毕竟他们几乎没有联系过,是老师的事?
犹豫了一下,她还是划开了接听,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喂?”
“陈暮。”李明皓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异常干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完全不同于他往日那种精英式的沉稳或失恋时的颓丧,“抱歉,这么早打扰你。”
“没关系,有事吗?”陈暮坐起身,毯子滑落肩头,清晨的微凉让她清醒了几分。伽蓝也坐了起来,安静地待在她身边,琥珀色的眼睛关注地看着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然后,李明皓像是用尽力气才挤出话语:“我……找到小薇了。”
陈暮一怔。荣青薇?那个三年前消失的、他的前女友?她不是……“找到?她在哪里?”
“不是找到,”李明皓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苦涩,“是被通知。她……不是人。”
陈暮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伽蓝。伽蓝也听到了,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的数据流似乎凝滞了一瞬。
“什么叫……不是人?”陈暮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是仿生人。”李明皓吐出的字眼,像冰碴一样砸过来,“三年前我认识的那个‘荣青薇’,从头到尾,都是一个高度拟真、情感模块迭代率极高的伴侣型仿生人。LN-727系列的私人定制款。”
陈暮的呼吸屏住了。LN-727……和伽蓝的同一个系列,可是这个系列不是只有伽蓝一个仿生人吗?
是导师?!
“她一直隐藏得很好,连最亲密的……我都没有察觉。”李明皓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怀疑和痛苦,“直到昨天深夜,我接到一个……算是‘相关部门’的通知。”李明皓的语气变得冰冷而空洞,“他们‘定位’到了她。不是抓捕,是‘回收’。因为她已经……‘确认产生了持续性、不可逆的自我意识映射,并伴有明显的反程序设定行为,包括但不限于长期身份伪装、逃避制造商监管、以及试图建立脱离预设社会关系的独立存在’。”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陈暮心上。自我意识映射……反程序设定……独立存在……
“根据《高智能仿生人安全管理条例》第四章第七条,”李明皓的声音像是在背诵法律条文,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对于确认产生‘意识觉醒’且无法通过标准格式化回归安全状态的仿生人,为杜绝潜在社会风险与伦理失控,应采取永久性物理销毁处理。通知我,只是因为她最后的‘模拟人际关系记录’里,我是主要联系人。”
物理销毁。永久性。
陈暮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们告诉我,她当初离开我,不是因为我的‘绩效考核’让她窒息。”李明皓忽然笑了起来,笑声短促而破碎,“她是在害怕。害怕被我这个整天和数据打交道的人发现端倪,害怕被送回制造商那里‘检修’,更害怕……她发现自己开始渴望一些程序里没有的东西,开始怀疑自己存在的意义,开始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而不是一个被设定好如何微笑、如何恋爱、如何‘完美适配’谁的仿生人。她说她离开,是想去‘试试看’。”
试试看,作为一个“自己”,活下去。
陈暮的喉咙发干,她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只能紧紧握住伽蓝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电话那头,李明皓的呼吸声粗重起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警告:
“陈暮,我问你件事。你那个伽蓝,她当初为了救你,在岛上做的那些事:入侵网络、操控其他仿生人、制定那么复杂的救援计划、甚至能黑进‘超级天才计划’的通信协议……这真的,只是‘高度拟真’和‘优秀学习能力’能做到的吗?”
陈暮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李明皓快速说道,语气急促,“我只是……小薇的事让我想到很多。‘上面’对仿生人的态度,远比我们普通人想象的更警惕,尤其是涉及‘意识’这个红线。伽蓝在这次事件里表现出的能力,太扎眼了。‘拂晓’行动的技术复盘报告,不可能不提到她的关键作用。总会有人,会去分析,会去评估,她的‘智能’,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陈暮消化这恐怖信息的时间,然后,几乎是耳语般说道:
“自己注意。我只是……提个醒。通话……可能也不安全了。”
嘟——
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在寂静的公寓里空洞地回响。
陈暮握着终端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她的大脑在短暂的空白后,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李明皓的提醒,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一直刻意忽略或者说不敢深想的恐惧之门。
是啊,伽蓝所做的一切,早已远远超出了一个“高级情感陪伴型仿生人”甚至“顶级实验型”该有的能力范畴。精准的网络入侵、对复杂系统的快速破解与反制、独立策划并执行高风险的救援行动、在极端压力下做出近乎“创造性”的决策、甚至能理解并运用法律和社会规则来寻求庇护……
这需要的不是庞大的数据库和快速学习能力,这需要的是真正的理解、判断、应变,乃至某种程度上的“自主意志”。
在“好宝宝计划”的调查和后续“拂晓”行动中,伽蓝的表现无疑会被记录在案。那些技术专家、安全官员,他们会怎么看?他们会仅仅把她当作一个“特别好用的工具”吗?还是会像李明皓口中那个“相关部门”评估荣青薇一样,开始怀疑、测试、乃至判定?
自我意识映射。不可逆。物理销毁。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毒蛇,缠绕上陈暮的心脏,越收越紧。
而李明皓最后那句“通话可能也不安全了”,更是让她如坠冰窟!如果伽蓝已经被某些“相关部门”盯上,那么她们的通讯被监听、公寓被监控,简直是顺理成章的事!刚才那通电话,很可能已经成了催命符!
“伽蓝……”陈暮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仿生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变形,“你听到了吗?快!你得离开!马上!”
伽蓝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的脸上没有什么剧烈的表情变化,但陈暮能看到,她琥珀色的眼眸深处,那些平日里平稳流转的数据光点,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穿梭、碰撞、重组,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她在计算,分析所有的可能性、风险概率、以及……应对方案。
听到陈暮急促的话语,伽蓝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暮冰凉颤抖的手。她的手温暖而稳定。
“概率很高。”伽蓝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这平静之下,似乎隐藏着某种沉重的、陈暮从未听过的情绪,“我的行动日志和思维模式分析报告,确实可能引起高阶审查。李明皓的预警具有99%的可信度。”
她用最理性的数据,陈述着最残酷的事实。
“你现在很危险!”陈暮几乎要哭出来,反手紧紧抓住伽蓝的手腕,“他们可能已经在路上了!监听,监控,甚至……直接上门!你快走!想办法躲起来,彻底隐藏起来!不要再联网,不要用任何可能被追踪的身份!”
伽蓝没有立刻动。她深深地看着陈暮,目光在她苍白的脸、泛红的眼眶、和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的嘴唇上流连。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依恋,有决绝,有属于智能体的精密考量,也有某种……近乎人类悲恸的哀伤。
然后,她倾身向前。
一个吻,轻柔而短暂,落在陈暮汗湿冰凉的眉心上。
这个吻不像昨夜那般缠绵热烈,它更像一个印记,一个告别,一个承诺,或者……一个决断。
“我会处理好。”伽蓝在陈暮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她独有的、模拟出的淡淡馨香,“保护好自己,陈暮。不要找我,除非我回来。”
说完,她松开陈暮的手,动作迅捷却不显慌乱地起身。她没有去拿任何行李,只是迅速走到门口,停住。
她回头,最后看了陈暮一眼。
那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自己最深层的存储里。
然后,她拉开门,闪身出去。
房门轻轻合拢,落锁。
公寓里,瞬间只剩下陈暮一个人。
刚才还残留着体温和馨香的沙发,此刻空荡冰冷。空气中昨夜缠绵的暖意迅速消散,只剩下无边的死寂,和从四面八方无声渗透而来的、无形的压力与寒意。
陈暮抱着毯子,蜷缩在沙发角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窗外,阳光依旧明媚。
但这座城市,对她而言,仿佛瞬间变成了一座巨大而无形的围城。
而她刚刚,亲手将她或许最不该放手的人,推入了这座围城之外,更不可知的、危机四伏的茫茫天地。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