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舒接过纸张,展开一看。
这是一张黜落令。
上面盖着外门剑堂的鲜红印章,字迹潦草却锋利,透着股不耐烦的意味。
外门弟子李木,入宗三年,剑骨未成,灵气感知下等。经考核,不宜留于剑堂。念其心性尚可,转入灵植堂,着即日起报道。
原来是被刷下来的。
在太玄宗,剑堂是所有弟子向往的圣地,那里代表着力量荣耀和未来。而灵植堂,说白了就是种地的农夫。从剑堂到灵植堂,无异于从云端跌落泥潭。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来说,这大概是天塌下来的打击。
沈青舒看了一眼李木,少年紧咬着下唇,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一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吧。
沈青舒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怜悯。在修仙界,怜悯是最无用的东西,甚至比嘲讽更伤人自尊。
她只是铺开一卷新的卷宗,提笔沾墨,语气公事公办:“身份铭牌。”
李木慌忙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掏出一块木牌递过去。
沈青舒接过,指尖灵力微吐,抹去了木牌上原有的剑堂印记,然后重新刻录。
大殿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李木,原籍青州府,家世农耕。太和三千二百五十七年入剑堂,今转入灵植堂。”
写到这里,沈青舒停顿了一下,抬头问道:“分在哪个片区?”
李木身子一抖,低声道:“回禀师叔,是西山荒字十九号灵田。”
西山,荒字号。
沈青舒心中了然,那是宗门最贫瘠的一片灵田,土壤板结,灵气稀薄,通常只有犯了错的弟子或者毫无背景的人才会被分过去。
要在那里种出合格的灵谷完成宗门任务,难度极大。
若是完不成任务,还得倒扣贡献点,最后甚至可能被逐出宗门。
这不仅是跌落泥潭,更是被扔进了荆棘丛里。
沈青舒面色不变,继续落笔:“分派至西山荒字十九号灵田,司职灵谷种植。”
写完,她盖上司岁殿的大印,将卷宗收录,又将身份铭牌递还给少年。
“好了。”
李木双手接过铭牌,手指微微颤抖。他看着铭牌上新的“植”字,仿佛是烙在他身上的耻辱印记。
“多谢师叔。”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流程走完了,他该走了。但他却没有动,脚下像生了根一样。
沈青舒也没有催促,静静地看着手中的茶盏。
过了许久,李木似乎鼓足全身的勇气,突然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希冀:“师叔我想问问,灵植夫真的就没有出路吗?”
这个问题很蠢。
在修真界,谁都知道灵植夫是底层。除非能种出传说中的天阶神药,否则一辈子也就是个给宗门提供粮食的消耗品。
但看着少年急切想要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眼睛,沈青舒想起了昨日离开的周通。
周通当了一辈子杂役,最后带着遗憾走了。
而眼前这个少年,才刚刚开始。
沈青舒识海中的《无字命书》微微翻动了一下。在李木的头顶,她并未看到什么惊天动地的气运金光,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但在雾气深处却有一点极其微弱却坚韧异常的绿色萤火,在风雨中摇曳不灭。
这点萤火,名为生机。
沈青舒放下了茶盏。
“何为出路?是御剑乘风,一剑光寒,受万人敬仰叫出路?还是寿元绵长,安身立命,求得大自在叫出路?”
李木毕竟只有十六岁,脑子里想的都是话本里的剑仙风采。被这么一问,竟答不上来。
沈青舒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指着远处层层叠叠的云海。
“太玄宗有弟子三万,剑修八千。但这八千剑修中,能筑基者不过百人,能结丹者更是寥寥无几。剩下的人,大多死在争斗、秘境、或者走火入魔中。他们的档案,在往生阁里堆得比山还高。”
她转过身,看着李木:“灵植夫虽苦,不显山不露水,但却是宗门根基。人若无谷,何以果腹?修若无药,何以进阶?大道三千,剑道是道,农道便不是道吗?”
农道也是道?
他自幼在田间长大,父母皆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之所以想修仙,是因为觉得种地低贱,想摆脱泥腿子的身份。
可如今这位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师叔却告诉他,种地也是道。
李木呆立半晌,眼中的绝望渐渐散去,露出一种迷茫后的思索。
“弟子……受教了。”
他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这一次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因为感激。
沈青舒受了他这一礼,转身走回书架旁,看似随意地从一堆杂乱的玉简中抽出一枚灰扑扑的物事。
“既然去了灵植堂,以前学的杀伐剑术便暂且放下。这枚玉简是我早年整理旧物时所得,里面记载了一些关于土壤改良和五行灵气转化的心得,并非什么高深功法,你自己拿去琢磨吧。”
她手腕轻抖,玉简平稳地飞落到李木怀中。
这当然不是什么随手所得,这是沈青舒在漫长的岁月中,整理一位两千年前坐化的灵植大师遗物时抄录的副本。
这位大师一生未曾结婴,却将这片山脉的荒土变成了良田。
李木手忙脚乱地接住玉简,如获至宝。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此生唯一的转机。
“去吧。”沈青舒挥了挥手,“西山的土虽然硬,但只要肯弯下腰去深耕,总能长出东西来。”
“是,多谢师叔赐法!”
李木紧紧攥着玉简,对着沈青舒再次深深一拜,然后转身离去。
这一次他的背挺直了几分,脚步也不再像来时那般虚浮。
看着少年远去的背影,沈青舒坐回椅上,重新拿起了笔。
脑海中的《无字命书》翻开新的一页,上面浮现出一个名字:李木。
名字下方原本是一片空白,此刻却缓缓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小字。
岁在丙寅,秋,由剑入农。得遇引路人,心志初定。
沈青舒看着这行字,神色平静。
她不知道李木将来能走多远,也许他过几年受不了苦就下山了,也许他会死在某次意外中,又或许他真的能在这条被世人看不起的路上,走出一番新天地。
那是他的造化。
而她只是个记录者,偶尔在路边给迷路的人指个方向,顺便给干涸的土地浇一瓢水。
至于这颗种子能不能发芽,那是时间的事。
殿外的风似乎停了,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在地面上,斑驳陆离。
沈青舒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埃味道。这枯燥、重复、毫无波澜的日子,在旁人眼中或许是煎熬,但在她看来,却是另一种形式的修行。
她提起笔,继续整理下一卷档案。
“外门弟子张小凡,丙寅年入宗……”
时间,在笔尖下无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闹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快看,是丹鼎峰的赤火真人出关了。”
“听说真人这次炼出了一炉极品筑基丹。”
“天哪,那岂不是又有师兄要一步登天了?”
年轻弟子们兴奋的呼喊声从云端传来,紧接着一道赤红色的流光划破天际,带着逼人的热浪和威压,从司岁殿上方呼啸而过。
流光极快,甚至激荡起的气流将殿前的梧桐树叶卷得漫天飞舞。
沈青舒面前的案卷被风吹得哗哗作响,她伸出手按住躁动的纸张。
她没有抬头去看天空中耀眼夺目的光芒。
赤火真人,两百年前也是个惊才绝艳的人物,性格火爆,曾扬言要烧尽天下不平事。如今看来修为倒是精进不少,但这爱排场的性子,却是一点没变。
沈青舒低头,在赤火真人的档案卷轴上,平静地添上了一笔:丙寅年秋,赤火闭关十年出,丹成,声势浩大,震动宗门。
写完她吹干墨迹,将卷轴卷好,放入闪烁着微光的青色书架中。
天上的热闹是他们的。
地上的尘埃是她的。
而这,仅仅是她在太玄宗度过的,又一个平凡日子的开始。
冬至刚过,太玄宗下了一场大雪。
雪落得极厚,将连绵的宫阙楼阁都盖上了一层厚重的白毡。往日里仙气缭绕的青石板路,此刻冻得坚硬如铁。
司岁殿内比平日更加冷清,这种冷不似外头的冰天雪地,而是一种透进骨子里的阴凉。
这里存放了太多的故纸堆,每一卷档案都像是封存着一段早已冷却的人生,吸走大殿里仅存的几分活气。
沈青舒在膝头盖了一张旧毯子,手里捧着一只紫砂手炉。炉火早已微弱,透出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
她并不急着添炭,对于长生体而言,寒冷只是一种体感,而非伤害。她甚至有些享受这种寂静,像是在岁月的长河里独自垂钓。
“执笔师姐在么?”
一道清脆张扬的声音忽然在殿门口炸响,带着几分火热的急切,瞬间冲散了殿内的阴郁。
沈青舒抬起眼皮。
门口站着一个红衣少女,她披着一件赤红色的狐裘,领口处滚着一圈雪白的绒毛,衬得那张脸庞明艳不可方物。
她身上并没有落雪,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将风雪隔绝在外。
顾红绫。
太玄宗这一代最耀眼的天才,火系天灵根,掌门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