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傻小子,没救了

“长者赐,不可辞。”沈青舒堵住了他推辞的话,“记着,种地和练剑一样,不能只靠蛮力,要动脑子。”
“是,弟子谨记!”李木大声应道。
沈青舒没有再多留,转身向来路走去。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中,那个少年正跪在田边,小心翼翼地将药粉撒在土里。挂在树梢的防风灯,在漆黑的夜里,像是一颗遗落在地上的星星。
回到司岁殿时,夜已深了。
沈青舒刚一坐定,识海中的《无字命书》便自行翻开。
李木篇,第二页。
原本模糊的字迹变得清晰起来,甚至多了一幅简笔勾勒的插图:风雪之中,少年弯腰捡石,身旁一株嫩芽破土而出。
冬,西山大雪,遭同门欺辱,心志未改。以血肉之躯温养冻土,终得一芽。此乃枯木逢春之兆,农道之心初成。
随着文字落定,一股清凉的气息从书中涌出。
这一次,不是直接增加修为的灵力,而是一段感悟。
一段关于土的感悟。
沈青舒闭上眼,感觉自己仿佛化作大地的一部分,能清晰地感知到泥土的呼吸种子的渴望,以及万物在严冬中蛰伏的律动。
虽然她资质平平,但这股感悟却实打实地提升了她对土行灵力的掌控。对于长生体而言,这种基础属性的提升,比直接提升修为更加珍贵。
沈青舒睁开眼,嘴角泛起极淡的笑意。
“这买卖,不亏。”
她从案头拿起顾红绫金光闪闪的档案,又看了看旁边一堆关于杂役弟子的破旧竹简。
烈火固然耀眼,但这尘埃里的种子,若是真能顶破冻土长成大树,或许比烈火更加长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
沈青舒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下几个字:“静待花开。”
冬雪消融,春水初生。
太玄宗的护山大阵撤去御寒的屏障,绵延千里的群山在一夜之间换了颜色。
嫩绿的草芽顶破湿润的腐殖层,漫山遍野的桃花在晨雾中次第盛开,像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粉色烟霞。
对于修行者而言,四季更替不过是天地灵气运转的一个周期。但对于生活在宗门底层的杂役和低阶弟子来说,春天意味着生机,也意味着新一轮的劳碌与挣扎。
司岁殿前的梧桐树抽出新枝,嫩叶在风中招展。
沈青舒换上一身单薄些的青布长衫,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殿前几株长得有些杂乱的兰草。
咔嚓,咔嚓。
剪刀咬合的声音清脆悦耳。
“沈师姐,今年的春茶下来了,这是内务堂刚送来的新叶。”
一个小道童气喘吁吁地跑上台阶,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竹篮。他是新分配来给各殿送补给的杂役,年纪很小,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沈青舒放下剪刀,接过竹篮,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茶香。
“有劳。”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灵石递过去。
小道童眼睛一亮,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管事说了,司岁殿虽清冷,但沈师姐是宗门老人,咱们不敢收赏。”
“拿着吧,买串糖葫芦吃。”沈青舒将灵石塞进他手里,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规矩是规矩,人情是人情。”
小道童红着脸收下,欢天喜地地跑了。
沈青舒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目光微微有些恍惚。六十年前,也有个这样的小师弟,总爱给她送东西,后来死在了一次外出采药的途中,连尸骨都没找回来。
人如野草,一茬接着一茬。
她提着竹篮回到殿内,开始煮水烹茶。
水汽氤氲中,她习惯性地扫了一眼识海。《无字命书》安安静静地悬浮着,封面古朴,仿佛亘古不变。
这段时间,太玄宗很热闹。
真传弟子们去了传说中的天池秘境,据传回顾,里面杀得血流成河。
沈青舒翻开案头金色的档案,顾红绫的名字后面,又多了一行血淋淋的记录:辛未年春,入天池秘境。斩杀三阶巅峰妖兽碧水寒蟾,夺得寒髓。身中剧毒,断左臂一根经脉,回宗修养。
字字惊心。
三阶妖兽相当于金丹期修士,顾红绫以筑基期修为斩杀,足以震动宗门。但代价也是惨重的,经脉若是接不好,她的左手以后便很难再握剑。
这就是天才的路,每一步都在悬崖边跳舞,要么飞升成仙,要么粉身碎骨。
沈青舒合上金色卷宗,叹了口气。
比起这些惊心动魄,她更挂念西山几亩贫瘠的地。
算算时间,之前种下的青灵谷,该到灌浆的时候了。
……
西山,荒字十九号田。
这里的春色比主峰要晚来半个月。
但此时此刻,这片曾经布满碎石和野草的荒地,已经覆盖了一层淡淡的青绿色。
虽然稀疏,虽然矮小,但确实是活着的庄稼。
李木正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泥地上比比画画。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顶着个鸡窝,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比冬天时更瘦了一圈,活像个逃荒的难民。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一定要守住……一定要守住……”
他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时不时猛地抬头,警惕地扫视天空。
春日里,万物复苏,复苏的不止是庄稼,还有各种以此为食的生灵。对于灵植夫来说,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干旱,不是贫瘠,而是虫鸟。
尤其是铁嘴雀。
这种鸟只有巴掌大,却长着一张能啄穿石头的铁喙,最喜食灵气蕴含的谷物。它们往往成群结队,动辄数百只,所过之处,颗粒无收。
西山这边没有防护大阵,其他灵植夫要么花钱买驱鸟符,要么修炼火弹术驱赶。
李木没钱,也没灵根天赋去修习火系法术。
他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守。
“叽叽,喳~”
远处的天空中传来一阵刺耳的鸟鸣声。
李木浑身一震,猛地从地上弹起来。他抓起手边的一根长竹竿,竹竿顶端绑着一块破布,像个疯子一样冲进田里,一边挥舞竹竿,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吼:
“滚,滚开!”
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从树林里冲出来,正是铁嘴雀群。它们显然是闻到青灵谷灌浆时散发的清香,兴奋地俯冲下来。
李木在田里狂奔,鞋子陷进泥里跑掉也顾不上。
但这对于漫天的鸟群来说,无疑是杯水车薪。几只胆大的铁嘴雀绕过他的竹竿,落在稻穗上,尖锐的喙狠狠一啄,尚未成熟的谷粒就被啄破,流出白色的浆液。
李木看得心都在滴血。
那是他的命啊!
“啊!”
他怒吼一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砸过去。
鸟群受惊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见这人类没有别的手段,便又肆无忌惮地落了下来。甚至有几只凶悍的公雀,仗着身体灵活,故意在李木头顶盘旋,去啄他的头发和耳朵。
鲜血顺着李木的耳郭流了下来。
他绝望地挥舞着手臂,动作越来越慢,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喘息声。
难道就这样完了吗?
熬过冬天的冻土,熬过早春的倒春寒,最后却要毁在这一群畜生嘴里?
远处,几个路过的灵植夫看到这一幕,纷纷摇头。
“这傻小子,没救了。”
“早跟他说过,荒字号田种不成。就算种出来也守不住。”
“走吧走吧,别看了,怪可怜的。”
没人上前帮忙,在修仙界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没人会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杂役去浪费灵力。
李木跪倒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竹竿。
忽然一阵清风拂过。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鸟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低沉浑厚,类似于某种猛禽喉咙里发出的震颤声。
“呜~呜~”
声音是从田边的竹林里传来的。
原本嚣张的铁嘴雀群听到这声音,竟然像是遇到天敌一般,瞬间炸了窝,惊恐地扑腾着翅膀,争先恐后地向高空逃窜,连嘴边的谷子都不要了。
不过片刻,黑压压的鸟群便逃得干干净净。
李木茫然地抬起头。
只见田边的竹林旁,站着一个穿着青衫的身影。
沈青舒手里拿着一截刚刚削好的青竹筒,正放在唇边轻轻吹气。令人心悸的猛禽低吼声,竟然就是从这截看似普通的竹筒里发出来的。
“沈……沈师叔?”李木呆呆地看着她。
“铁嘴雀虽然凶悍,但天性畏惧金雕。这竹哨的内腔经过特殊切削,气流穿过时,能模仿金雕捕猎时的低频声波。”
她走到田边,看着狼狈不堪的李木,将手中的竹哨递了过去。
“接着。”
李木下意识地接住,竹筒还带着余温,上面刻着几个奇特的孔洞。
“挂在田里的风口处。”沈青舒指了指田埂上的几根高杆,“只要有风,它就会响。风越大,声音越响。”
李木握着竹哨,像是握着什么绝世法宝。
“这……这也是《农道》里的法门吗?”他颤声问道。
“算是吧。”沈青舒没有否认。其实这是她在凡俗界游历时,跟一位捕鸟的老猎户学的。凡人的智慧,有时候比修士的法术更管用,也更省力。
李木低下头,看着手里简陋的竹筒,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混着脸上的泥水和血水,滴在脚下的土地上。
“哭什么。”沈青舒语气平淡,“把眼泪擦干,谷子还没收进仓里,现在哭太早了。”
李木狠狠抹了一把脸,用力点头:“是!”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