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舒接过酒坛,拍开泥封。
一股醇厚绵长的酒香瞬间溢了出来,没有烈酒的刺鼻,反而带着一股稻花的清香和泥土的芬芳。
“好酒。”沈青舒赞了一句。
两人就在殿前的台阶上坐下,沈青舒拿了两个瓷碗,倒满酒。
“最近西山怎么样?”沈青舒抿了一口酒,问道。
“挺好的。”李木喝了一大口,脸上泛起红光,“荒字号的几十亩地我都盘活了,前些日子,我还带了两个新来的师弟。他们也是资质不好被刷下来的,本来想寻死觅活,被我揍了一顿,现在老实跟我学种地呢。”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透着一种自信。
那是对自己所做之事的笃定。
这些年李木并没有一步登天变成绝世高手,他依然是练气五层的修为,进度缓慢。但在灵植一道上,他却成了外门的名人。
谁都知道西山有个李师兄,能把石头变成金子。连内门的丹鼎峰,都开始向他预定高品质的药草。
“师叔。”李木放下酒碗,忽然正色道,“我想再攒两年灵石,去换一枚厚土印。我想试试,能不能在西山种出二阶的紫玉参。”
二阶灵草,是筑基期修士才敢尝试的领域。
沈青舒看着他,点了点头:“心有多大,地就有多宽。你想做,便去做。”
李木笑了,笑得像这夏日的阳光一样灿烂。
他找到了自己的道,不再是仰望剑仙的虚无缥缈,而是脚踏实地的耕耘与收获。
送走李木后,天色渐晚。
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云,闷雷滚滚,一场大雨正在酝酿。
沈青舒刚把剩下的半坛酒封好,殿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
这一次没有张扬的笑声,没有红衣似火的明艳。
那个身影穿着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沈青舒的手微微一顿。
“顾师妹?”
人影颤了一下,缓缓摘下兜帽,露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庞。
曾经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如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原本灵动的一双杏眼此刻布满血丝,如同一潭死水。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左袖,那里空空荡荡,随着风轻轻摆动。
“沈……师姐。”她的声音沙哑粗砺,“我……我想查阅一些卷宗。”
沈青舒没有多问,只是侧过身,点亮了殿内的烛火:“进来说吧,外面要下雨了。”
顾红绫走进殿内,动作有些僵硬。她似乎很不习惯这种失去平衡的身体,走路时下意识地想要摆动左臂,却只带动空荡的袖管。
这一幕,看得人心里发酸。
“你想查什么?”沈青舒引着她来到案前,倒了一杯热茶。
顾红绫没有喝茶,她死死盯着沈青舒,眼神中带着一种求生的疯狂:“我要查宗门三千年来,所有经脉尽断、肢体残缺的修士档案。”
“所有?”沈青舒问。
“对,所有!”顾红绫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歇斯底里,“我不信我是第一个!我不信这偌大的修仙界,就没有一个断了手臂还能重回巅峰的人!我要找到他们,我要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这是她在绝望中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自从在天池秘境受伤,她试遍所有的灵丹妙药。甚至掌门亲自出手,也只能保住她的命,却无法重续那根彻底坏死的经脉。
她的左手废了。
对于一个双手剑修来说,这意味着她的剑道之路断了。
昔日的追捧变成背后的叹息,甚至嘲笑。曾经围在她身边的师弟师妹,如今见到她都远远避开,眼神里充满让她作呕的怜悯。
她受不了。
沈青舒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向身后的书架。
“往生阁里的卷宗太多,你若要一个个找,怕是找上十年也找不完。”
沈青舒一边说着,一边凭借着记忆,从不同的格子里抽出十几卷竹简和玉简。
“都在这里了。”
她将一堆带着尘土气息的卷宗放在顾红绫面前。
顾红绫如获至宝,颤抖着手抓起一卷。
赵无伤,断右臂,改修腿法,终生止步筑基初期。
钱三,双腿残废,转修傀儡术,郁郁而终。
孙不二,经脉寸断,散功重修,走火入魔而亡……
一卷,又一卷。
顾红绫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白。
没有奇迹,没有逆袭。
这些档案里记载的,只有血淋淋的现实。修仙界是残酷的,残缺就意味着淘汰。所谓的身残志坚大多只存在于话本里,现实中更多的是无奈的沉沦和无声的消亡。
“不……不可能……”
顾红绫翻完最后一卷,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手中的竹简滑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为什么……为什么都是失败者?”
她捂住脸,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那是绝望到极致的哭泣,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沈青舒静静地看着她,没有递手帕,也没有说苍白的安慰话语。
她知道现在的顾红绫,听不进任何安慰。
窗外,雷声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雨声掩盖殿内的哭泣声。
良久,沈青舒弯下腰,从被顾红绫扔在地上的卷宗里,捡起了一卷极不起眼的灰色竹简。
这卷竹简很旧,甚至有些虫蛀。
“其实,还有一个。”沈青舒淡淡地说道。
顾红绫的身体僵了一下,她猛地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沈青舒手中的竹简。
沈青舒将竹简摊开,推到她面前。
上面的字迹潦草,记录也很简略:无名氏,太和一千五百年入宗。资质下品,早年断右臂,被逐出剑堂。
后隐入后山,观蛇鹤相争,悟出一套左手奇剑。剑走偏锋,诡谲阴狠,不入正统大道。
后离开宗门,混迹修罗海,成为刺客。传闻其以此剑法刺杀过金丹后期修士。终年不知所踪。
顾红绫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诡谲……阴狠……刺客……”她喃喃自语。
这与她从小接受的堂堂正正浩然剑气的教育背道而驰,她是天骄,是正道的光,怎么能去学这种见不得光的杀人术?
“这上面写了,不入正统大道。”沈青舒平静地说道,“他没有重回巅峰,也没有受万人敬仰。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从站在阳光下的人,变成躲在影子里的鬼。”
“你若是想恢复以前万众瞩目的荣光,这卷宗帮不了你。但你若是只想握剑……”
沈青舒顿了顿,目光落在顾红绫空荡荡的左袖上,“剑在手里,还是在心里,又有什么分别?”
顾红绫浑身一震。
她颤抖着伸出仅剩的右手,抚摸着竹简上粗糙的纹路。
这个人当年是不是也像她现在一样绝望?是不是也在某个雨夜,对着残缺的身体,咬碎了牙齿,最后选择了一条被世人唾弃的路?
大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哗作响。
许久之后,顾红绫眼中的疯狂和迷茫逐渐退去,露出一种死灰般的沉寂。但在这沉寂之下,似乎有一点幽暗的火星重新燃了起来。
火星不再是红色的烈火,而是青色的鬼火。
冷,却能烧人。
“师姐。”
顾红绫站起身,没有再看金光闪闪的真传档案,她将记载着刺客生平的破旧竹简紧紧攥在手里。
“这卷宗,我能借走吗?”
沈青舒摇了摇头:“司岁殿的规矩,卷宗不得带出。但你可以抄录。”
顾红绫没有说话,她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开始沉默地拓印。
她的动作很慢,单手操作并不方便,但她没有求助,只是一遍遍尝试,直到将每一个字都刻入玉简,也刻入心里。
拓印完,她收起玉简,对着沈青舒深深行了一礼。
这一礼,比之前随意的点头,要沉重得多。
“多谢沈师姐点拨,今日之恩,红绫铭记。”
说完她重新戴上兜帽,将整个人藏进黑暗里,转身走入漫天风雨中。
这一次,她没有用灵力隔绝雨水。冰冷的雨水打在她身上,瞬间湿透她的衣衫,但她的脚步却比来时稳了许多。
不再摇晃,不再犹豫。
沈青舒站在门口,看着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识海中,《无字命书》缓缓翻开。
顾红绫篇,第二页。
原本红衣烈马仗剑天涯的画面消失,一幅色调阴暗的水墨画出现:雨夜,断臂少女手持残卷,背影孤绝,走向一条布满荆棘的幽暗小径。
文字浮现:大雨,顾红绫道心崩塌,于司岁殿翻阅三千卷宗,终悟置之死地而后生。弃正道,入偏门。烈火熄灭,余烬重燃。
反馈:神魂韧性一丝。
沈青舒感觉脑海中传来一阵清凉的刺痛感,随即变得格外清明。她的神识在这一刻变得更加凝练,仿佛经过千锤百炼。
神魂韧性,这是比修为更难得的东西。
它意味着在面对心魔幻境和岁月侵蚀时,拥有更强的抵抗力。
“余烬么……”
沈青舒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她将冷茶泼在门外的台阶上。
“这世上少了一个天骄顾红绫,或许会多一个让人闻风丧胆的鬼剑。”
“无论好坏,总归是活下来了。”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尘埃都洗刷干净。
沈青舒关上殿门,将风雨关在外面。
殿内,烛火摇曳。
她拿起李木送的那坛酒,给自己倒了一碗。
一口饮尽。
辛辣,回甘,暖身。
这就是生活,有的人在酿酒,有的人在磨剑。而她坐在岁月里,看着他们,记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