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延寿丹,对我已无大用,留给你的后人用吧。”
李家众人大惊,延寿丹可是能给凡人延寿二十年的宝物,价值连城。
李山河还要推辞,沈青舒却摆了摆手,转身走到灵堂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既是喜丧,便不要哭哭啼啼,开席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唢呐声重新响了起来。这一次吹的不是悲凉的《哭皇天》,而是带着几分热闹的《百鸟朝凤》。
流水席开始。
大块的肉,大碗的酒。孝子贤孙们虽然披麻戴孝,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悲苦,更多的是一种对先人功德圆满的敬重。
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抢着吃祭桌上的供果。
这是一场充满烟火气的告别。
沈青舒独自坐了一桌,她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慢慢喝着。
识海中,《无字命书》自行翻动。
李木篇,终章。
画面定格在一棵硕果累累的老树下,老人躺在摇椅上,儿孙绕膝,含笑而逝。
文字浮现:李木,凡根入道,止步炼气。一生耕耘,活人无数。始于微末,终于圆满。不求长生,但求无愧。
盖棺定论:下品资质,上品人生。
反馈:人间烟火气。
轰。
一股前所未有的庞大气息涌入沈青舒的体内,这股气息并不凌厉,却极其厚重温暖,像是无数个家庭的欢笑、泪水、希望汇聚而成。
沈青舒感觉自己的心境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宽广,原本卡在筑基后期的瓶颈,在这股烟火气的冲刷下,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只差一步,便是假丹。
她没有急着突破,而是闭上眼,细细品味着这份来自凡俗的馈赠。
原来,长生的意义不仅仅是活得久,而是要看懂,为什么这些人明知会死,还要如此热烈地活。
就在李家的流水席吃到最高潮的时候,一道金色的符诏突然从天而降,悬浮在沈青舒面前。
符诏上燃烧着金色的火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周围的喧闹声戛然而止。
李家的修士们吓得脸色苍白,凡人们更是直接跪伏在地,瑟瑟发抖。
这是太玄宗最高级别的掌门金令。
沈青舒睁开眼,看着金令神色未变。
“宣,司岁殿执事沈青舒,即刻前往金顶大殿觐见。”
声音威严宏大,响彻云霄。
沈青舒放下酒碗,站起身,对着李山河点了点头:“我有事,先回了。”
说完她伸手摘下金令,化作一道青虹,冲天而起。
太玄宗,金顶大殿。
这里是整个宗门权力的中心,终年云雾缭绕,金碧辉煌。
然而今日,大殿内的气氛却异常压抑。
所有的侍从弟子都被屏退,空荡荡的大殿里,只有高座上坐着一个人。
这是一个老人。
穿着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紫金道袍,头戴九龙冠。但他太老了,老得几乎撑不起这身华丽的袍服。
他的脸上布满如同枯树皮般的皱纹,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暮气,是行将就木的味道。
赵无极,太玄宗现任掌门。
五十年前他是意气风发的夺权者,如今他是即将陨落的孤家寡人。
沈青舒走进大殿,没有跪拜,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见过掌门师兄。”
赵无极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沈青舒身上,看着她甚至比五十年前更加出尘的脸庞,他的眼中出现极其复杂的嫉妒与不甘。
“师妹,坐。”
沈青舒依言在下首的蒲团上坐下。
“听闻你去参加那个种地的李木的葬礼了?”赵无极开口问道。
“是。”沈青舒答道,“他是故人。”
赵无极嗤笑了一声:“故人?一个连筑基都没成的废物,也配让你这个司岁殿主亲自去送?师妹,你这一百多年,眼界怎么还是这么低。”
沈青舒神色平静:“大道三千,各有缘法。他活得开心,走得安详,儿孙满堂。在我看来,不比师兄差。”
“放肆!”
赵无极猛地一拍扶手,一股金丹大圆满的恐怖威压瞬间爆发,整个大殿的梁柱都在颤抖。
“我是掌门,我统御太玄宗这么多年,开疆拓土,吞并了三个中小门派,让宗门资源翻了一倍。那个种地的有什么?一堆黄土,一群蝼蚁般的后代,你竟然拿他和本座相比?”
面对这滔天的怒火,沈青舒就像是风中的一株劲竹,虽然衣衫猎猎作响,但身形纹丝不动。
“师兄若是觉得自己过得好,为何大限将至,却不敢闭眼?”
大殿里的威压瞬间消散,赵无极颓然地靠回椅背上,整个人似乎瞬间又老了十岁。
“是啊,我不敢闭眼。”他喃喃自语,“我元婴无望,不出三个月就要坐化。”
大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赵无极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扔给沈青舒。
“这是我让内务堂拟定的《掌门本纪》初稿,你看看。”
沈青舒接过来,神识一扫。
里面洋洋洒洒几万字,全是歌功颂德。记录了他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力挽狂澜。字里行间,他是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
但是,唯独少了一段历史。
那是八十年前,赵无极为了上位,暗中勾结外敌,坑杀了自己的师兄,也就是上一任掌门候选人的事情。
这件事做得极为隐秘,所有知情人都已经死了,除了掌管所有档案的司岁殿。
“写得很好。”沈青舒放下玉简,“但这似乎不全。”
赵无极盯着她,眼神变得阴鸷:“师妹,我是掌门。我说它是全的,它就是全的。”
“历史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沈青舒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司岁殿的规矩,只记实情,不记虚妄。往生阁里的档案,一旦落笔,便是天道见证,改不了。”
“改不了?”
赵无极冷笑一声,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台阶,“沈青舒,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的长生体虽然难得,但战力平平。如今我虽重伤垂死,但要杀你,易如反掌。”
他走到沈青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这一生,为了这个位置,手脏过,心黑过。但我不能让后人指着我的脊梁骨骂。把那段记录删了,换上这篇《本纪》。等我死后你依然是司岁殿主,甚至我可以把太上长老的位置传给你。”
威逼利诱。
沈青舒看着眼前这个陷入执念的老人。
五十年前两人也曾在一张桌子上喝过酒,那时候的赵无极还会因为宗门弟子的死伤而落泪。如今,他只在乎自己死后的面皮。
权力,真的能把一个人异化成鬼。
“师兄。”沈青舒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李木吗?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我给他的竹简。他心里坦荡,所以他不怕死,也不怕被人评说。因为记得他好的人,都在灵堂上给他磕头。”
“而你,删了那段记录,就能抹去你心里的鬼吗?”
“住口!”
赵无极咆哮一声,抬手就要向沈青舒抓来。枯瘦的手爪上缭绕着黑色的死气,显然是修炼了某种邪法。
沈青舒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悯。
就在赵无极的手爪即将触碰到沈青舒额头的一瞬间,他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心软,而是因为他在沈青舒的瞳孔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面目狰狞,浑身缭绕着黑气,像极他当年最痛恨的魔修。
“我……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赵无极的手僵在半空,颤抖个不停。
他想起当年入门时,他在祖师画像前立下的誓言:“吾当荡尽天下妖魔,还世间一个朗朗乾坤。”
如今,他自己成了妖魔。
“啊!”
赵无极痛苦地抱住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他踉跄着后退,跌坐在冰冷的玉阶上。
“罢了……罢了……”他摆了摆手,“你走吧。”
沈青舒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师兄,那段记录我不会删,但我会在这篇《本纪》的最后加上一句。”
赵无极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她。
“我会写:赵无极,功过参半。虽有雷霆手段,亦有护宗之功。前八十年为权所困,后五十年为宗门呕心沥血。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赵无极没想到,这个一直被他视为只会死板记录的师妹,竟然愿意给他这样一个评价。
功过参半。
对于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掌门来说,这已经是最大的宽容。
两行浊泪顺着赵无极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沈青舒行了一礼,转身向殿外走去。
当她走到大殿门口时,身后传来了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师妹,若有来生……我想去做个农夫,像那个李木一样。”
沈青舒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来生太远。师兄,走好。”
……
数日后,太玄宗丧钟九响。
掌门赵无极坐化。
举宗缟素,万名弟子跪拜送行。
这一次的葬礼,比李家的大了几百倍,庄严了几千倍。无数的灵花从空中洒落,各路宗门的使者前来吊唁。
但在宏大的排场下,沈青舒却感觉到了一种彻骨的寒冷和空虚。
跪在地上的弟子大多面无表情,甚至有人在暗中传音讨论新掌门的人选。痛哭流涕的长老,眼泪里又有几分是真心的?
这是一场演给活人看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