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疯子比正常人活得更有劲头

只见一个穿着黑袍带着鬼脸面具的瘦削男子,正死死护着怀里的一截焦黑色的木头。
正是严回。
而拦住他的,是三个身材魁梧的大汉。看打扮,是散修中专门做杀人越货勾当的黑鹫帮。
“定金?”领头的大汉嗤笑一声,“小子,鬼市的规矩,价高者得。老子出双倍,识相的就把东西放下,否则别怪哥几个把你拆了当柴烧!”
严回退到墙角,怀里的木头抱得更紧:“不卖,这是给她做心脏用的,谁也不能抢。”
“敬酒不吃吃罚酒!”
大汉眼中凶光一闪,抬手便是一道黑色的风刃,直奔严回的面门而去。
严回是个炼器师,修为不过练气六层,哪里是这几个筑基期散修的对手。他惊慌失措地想要躲避,却脚下一滑,摔倒在地。
眼看风刃就要将他劈成两半,一道极其尖锐的剑鸣声在黑暗中骤然响起,黑色的风刃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溃散。
紧接着领头大汉的动作僵住,他瞪大眼睛,惊恐地捂住自己的喉咙,鲜血从他的指缝间喷涌而出。
他的两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子一凉,眼前一黑,扑通两声倒在地上。
三个筑基期散修,一息之间,全灭。
严回吓傻了,他抱着养魂木,瑟瑟发抖地看着从阴影里走出来的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旧的黑斗篷,左边的袖管空空荡荡,随着阴风轻轻摆动。她右手提着一把断剑,剑尖上甚至没有沾上一滴血。
顾红绫。
或者说,如今鬼市里让人闻风丧胆的刺客。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严回面前。
严回以为她也要抢养魂木,吓得闭上了眼睛:“别……别杀我……”
“起来。”
严回颤颤巍巍地睁开眼。
顾红绫没有动手,而是从储物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扔在他脚边。
“这是上个月你要的鲛人泪,还有三斤定魂丝。一共三百灵石,加上刚才救你一命,五百灵石。付钱。”
严回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她是来送货的。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灵石袋子,因为太紧张,袋子掉在地上,灵石撒了一地。他慌忙跪在地上捡。
顾红绫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一尊没有感情的雕塑。
沈青舒站在远处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这么多年不见,顾红绫身上的气息更冷了,不是冰雪的冷,而是墓穴的冷。她整个人仿佛已经融化在黑暗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甚至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她靠杀人赚钱。
而严回,靠买这些稀奇古怪的材料去造人。
一个收割生命,一个妄图创造生命。
这两个宗门的弃儿,竟然在这个不见天日的鬼市里,产生了一种奇妙的交集。
严回终于捡够灵石,双手递给顾红绫。
顾红绫接过,转身欲走。
“等等!”严回忽然喊住了她。
顾红绫脚步一顿。
“那个……多谢前辈。”严回鼓起勇气说道,“我……我的作品快完成了。等它……等她醒了,我想请前辈喝杯酒。若是没有前辈帮忙找这些材料,我做不到。”
顾红绫没有回头。
“死人是不会喝酒的。”她冷冷地丢下这句话,身形一晃,消失在黑暗中。
严回呆呆地站在原地,怀里紧紧抱着养魂木,脸上露出一种既悲伤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她会喝的……她一定会醒的。”
沈青舒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卖墨的摊位前,买下了块沉渊墨。
“这世道,疯子比正常人活得更有劲头。”
她低声自语。
回到司岁殿后,沈青舒没有立刻休息,她打开了严回的那一页。
画面变了。
不再是满地木屑的地下室,而是鬼市的血泊中。严回抱着木头,眼神中没有之前的惊恐,反而多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坚定。
文字浮现:鬼市遇险,得相救,获养魂木。材料已齐,只欠东风。
沈青舒合上书,她有一种预感,严回要做的那个东西,一旦出世,恐怕会给这平静许久的太玄宗,惹来一场不小的风波。
但她并不打算阻止。
作为司岁,她的职责是记录,而不是干涉。
而且,她其实也很好奇。
用一百种珍稀灵材,加上一个疯子的全部心血,究竟能造出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窗外,秋风萧瑟。
长生木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个魂魄在低语。
沈青舒铺开纸,研磨着刚买回来的沉渊墨。墨香四溢,漆黑如夜。
她提笔写下:“万物有灵,亦有执。执念成魔,亦可成佛。且看这枯木,能否逢春。”
春去秋来,寒暑五载。
对于闭关修行的修士来说,五年不过是一次深沉的吐纳。但对于严回来说,这是他生命中燃烧得最剧烈,也最煎熬的两千个日夜。
这五年里,千机峰的废弃矿洞成了他的禁地。没人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只知道每隔一段时间,阴暗潮湿的洞口就会传出锯木声,以及某种压抑到极点的低吼。
宗门内的气氛越发肃杀。
新掌门上任后设立监察司,专司纠察弟子言行与修炼法门。凡是不符合正统道家心法的旁门左道,一律被视为异端,轻则废除修为逐出山门,重则关入思过崖面壁百年。
在这种高压之下,严回的存在像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脓疮,被千机峰的长老们刻意忽视,却又时刻提心吊胆。
这一日,恰逢惊蛰。
春雷始动,万物萌发。
司岁殿内,沈青舒正在煮一壶新茶。茶香刚溢出来,就被窗外突然刮起的一阵狂风吹散。
天色瞬间黑了下来。
不是夜幕降临的黑,而是一种墨汁倾倒般的浓黑。厚重的乌云在千机峰的后山上空极速汇聚,云层中没有常见的银色雷蛇,反而游走着一种生机勃勃的青色闪电。
“乙木神雷?”
沈青舒放下茶盏,走到殿门口,仰望天际。
在修仙界雷劫通常代表着毁灭,但乙木神雷不同,它代表着造化,代表着某种违背常理的生命正在诞生,遭到天道的嫉妒与排斥。
“成了。”沈青舒低语。
识海中的《无字命书》此刻剧烈翻动,属于严回篇的书页上,原本灰暗的画面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文字变得滚烫:惊蛰日,逆天行。以死木求生活,以凡魂窃天机。神傀将出,天劫降临。
沈青舒没有迟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虹,向着千机峰后山飞去。
作为司岁,当有大事发生时,她必须在场。
千机峰后山,废弃矿洞前,此刻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数十名身穿黑衣,袖口绣着血色监字的监察司弟子,手持法器,布下了困阵。
为首的是一名金丹初期的长老,手里托着一座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赤铜塔。他是监察司的副司主,也是新掌门最忠实的鹰犬。
“严回,你私炼禁术,引动妖雷,已坠入魔道!”
副司主的声音在灵力的加持下,如滚滚惊雷,震得山石滚落,“速速出来受死,交出妖物,本座或许还能留你个全尸。”
矿洞内一片死寂,只有青色的雷霆在头顶轰鸣,仿佛随时会劈落下来。
许久,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洞穴深处传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吃力。
严回走了出来。
五年不见,他几乎脱了相。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头发如枯草般披散在肩头,眼窝深陷,浑身散发着一股浓重的尸气和药味。
他的十根手指早已不见血肉,只剩下森森白骨,上面缠满用来操控傀儡的灵丝。
他没有看杀气腾腾的执法者,也没有看天上的雷劫。他只是温柔地扶着身边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少女。
穿着一身早已过时的淡粉色罗裙,梳着凡俗界最常见的垂鬟分肖髻。
她的皮肤是用最顶级的白脂玉髓打磨而成,细腻温润,甚至能看到皮下隐隐流动的淡青色血管。
她的眼睛是两颗深海黑珍珠,清澈,纯净,却没有焦距。
她走得很僵硬,每迈出一步,关节处都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机括咬合声。
但在严回眼里,她就是活的。
“别怕,小雅,别怕。”
严回用只剩白骨的手,轻轻替少女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哥哥带你出来看花,你看,春天到了。”
“妖孽!”副司主看到这一幕,眼中出现厌恶与贪婪之色,“以生魂入傀,这是魔道手段。众弟子听令,结阵,诛杀此獠,毁了那具魔傀。”
“是!”
数十名弟子齐声应诺,手中的法剑同时亮起,数十道剑光汇聚成一张巨大的光网,向着严回和少女罩去。
严回没有躲,他现在的修为早已耗尽,连抬起手的力气都没有。他只是侧过身,用自己枯瘦的脊背,挡在少女面前。
“不许……碰她!”
就在光网即将绞碎严回身体的瞬间,一道幽蓝色的剑气,突兀地从地底钻出。
这剑气极冷,冷得连空中的光网都凝结了一层白霜。紧接着剑气炸裂,看似坚不可摧的困阵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一个黑袍人影出现在严回身前。
单臂,断剑。
顾红绫依旧戴着兜帽,看不清面容,只有独臂稳稳地握着断剑,剑尖斜指地面。
“鬼市的规矩,收了定金,就要保货。”
顾红绫的声音不大,却在灵力的激荡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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