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酒送到,人也送到。

副司主脸色一变:“左手顾红绫?你这宗门弃徒,竟然还敢回来,你是要公然与太玄宗为敌吗?”
顾红绫抬起头,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我只是来喝杯酒。”她淡淡地说道,“酒还没喝到,人不能死。”
“狂妄。”副司主大怒,“既如此,就连你一起杀,祭出镇魔塔。”
他手中的赤铜塔飞上半空,迎风见长,化作一座十丈高的小山,带着毁天灭地的火光,向着三人狠狠镇压下来。
这是金丹期法宝的全力一击。
顾红绫没有退,她深吸一口气,周身灵力狂涌,空荡荡的左袖像是被风灌满,整个人化作一道幽蓝色的流光,不退反进,迎着火塔冲了上去。
“以身为剑,向死而生。”
剧烈的爆炸声响彻云霄,蓝色的剑气与红色的火光在空中交织湮灭。
顾红绫的身影被震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山壁上,吐出一口鲜血。但镇魔塔也被她的剑气撞歪方向,轰隆一声砸在旁边的空地上,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咳咳……”
顾红绫用断剑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但眼神却亮得吓人。
“还能……再挡一剑。”她挡在严回身前。
严回看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震惊与感激。他没想到当年只有一面之缘的冷冰冰刺客,竟然真的会为了一个承诺,拼上性命。
“前辈……不用了。”严回惨笑一声,“我撑不住了,而且天劫要来了。”
天空中,酝酿已久的乙木神雷终于落了下来。
青色的雷柱足有水桶粗细,带着毁灭一切却又孕育新生的恐怖气息,直直地劈向那个名为小雅的傀儡。
这是针对逆天之物的惩罚。
“后退。”副司主大喜,“天道要收这妖孽,我们只管看戏便是。”
所有人都停手了,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严回抬起头,看着落下的雷霆。
他忽然笑了。
他松开扶着少女的手,从怀里掏出一颗血红色的珠子,这是他的本命心血凝聚而成的魂珠。
“融灵……最后一步。”他猛地将珠子拍入少女的眉心。
然后他张开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到少女身上,试图用自己的肉身,去替她挡下这道雷劫。
“小雅……活下去。”
轰隆!
青色的雷光瞬间吞没两人,刺目的光芒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就连站在远处山峰上记录这一切的沈青舒,也不由得眯起了眼。
结束了吗?
一个凡人,一个傀儡,在天劫之下,只会化为飞灰。
然而当光芒散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这世间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雷击的中心,严回的身体已经焦黑如炭,生机断绝,但他依然保持着拥抱的姿势。
而在他怀里,原本木石做成的少女,此刻正缓缓地抬起了手。
她的动作不再僵硬,不再有机括的摩擦声,而是带着一种只有活人才有的流畅与颤抖。
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触碰了一下严回焦黑的脸庞。
她的眼中,两颗原本死寂的黑珍珠,此刻竟然泛起一层水雾。
一滴眼泪从木头做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晶莹,剔透。
落在严回的脸上,滑过焦黑的皮肤,洗出一道白痕。
“哥……哥……”
一个生涩嘶哑,仿佛刚学会说话的音节,从她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不是机括震动的声音。是人的声音。
全场哗然。
“活了。木头真的活了?”
“这怎么可能?没有血肉,何来声音。没有魂魄,何来眼泪?”
连副司主都惊呆了,手中的法宝差点掉在地上。
这是奇迹。也是禁忌。
严回用自己的命,加上多年的心血,骗过了天道,真的赋予了这堆木头和石头一颗心。
然而,这奇迹太短暂了。
严回已经死了,他的灵魂随着本命魂珠彻底融入傀儡之中,或者是消散在天地间。
失去创造者的支撑,少女眼中的光芒开始迅速黯淡。
她茫然地看着四周,看着对她充满敌意的人群,看着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的顾红绫。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攻击,没有狂暴。
她只是紧紧抱着严回的尸体,将头埋在他的颈窝里,像是小时候那样,寻找着唯一的安全感。
“妖孽,还不受死。”
副司主回过神来,眼中杀机更盛。这种能死而复生的禁术,绝不能流传出去,否则太玄宗正统颜面何存?
他再次祭起镇魔塔,就要将这对兄妹彻底砸成粉末。
“住手。”
这声音不大,没有金丹期震慑天地的威压,却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厚重,让即将落下的镇魔塔硬生生停在半空。
沈青舒从云端落下,手里拿着一支笔,一本册子。
她走过监察司的弟子,走过重伤的顾红绫,径直来到雷击的中心。
“沈青舒?”副司主认出了她,脸色难看,“你要阻我执法?”
沈青舒没有理他。
她蹲下身,看着渐渐失去生机的傀儡少女。
少女感觉到了善意,抬起头,逐渐黯淡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救……救……”她在求沈青舒救严回。
沈青舒叹了口气。
“痴儿。”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少女的头顶,“他已经走了,但他把你留下了。”
沈青舒抬起头,看向副司主,眼神平静而深邃:“这具傀儡,我要带走。”
“凭什么?”副司主冷笑,“这是魔道产物,必须销毁!”
“因为它有泪。”沈青舒指了指严回脸上的泪痕,“天道降下雷劫,却留了它一线生机,说明天道亦认可它的存在。你若强行毁去,便是逆天。”
“你……”副司主一时语塞。
“而且。”沈青舒站起身,晃了晃手中的册子,“关于木石生心的记录,我已经写进《宗门异闻录》。按照规矩它现在是司岁殿的证物,除非掌门亲临,否则谁也不能动。”
搬出规矩,搬出天道。
副司主脸色阴晴不定,他虽然权势滔天,但也不敢真的为了一个死掉的弃徒,去得罪这个资历最深且有些神秘的活化石。
最重要的是严回已死,禁术源头已断,这具傀儡留着也没什么大患。
“哼!”副司主收起镇魔塔,狠狠瞪了顾红绫一眼,“今日算你们走运,我们走。”
监察司的人撤走,山谷里只剩下满地的狼藉。
沈青舒走到顾红绫身边,塞给她一瓶丹药:“还能走吗?”
顾红绫接过丹药,看也没看就吞了下去。她挣扎着站起来,看着那具傀儡。
“我答应过他,要喝杯酒。”
顾红绫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坛酒,拍开泥封。
她走到严回尸体旁,将半坛酒洒在地上,剩下的半坛,仰头一饮而尽。
“酒送到,人也送到。”
顾红绫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深深看了一眼少女傀儡后转身离去。她的背影依旧孤绝,但似乎比来时多了一分温度。
沈青舒回过头,此时少女眼中的灵光已经彻底消散,身体重新变得僵硬,变成一具真正的木偶。
严回死了,唤醒她的执念也就散了,她虽然活过,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那一滴泪,是她生命的全部。
沈青舒叹了口气,大袖一挥,将严回的尸体和木偶少女一同收起。
司岁殿后山,又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没有立碑,只种了一棵桃树。
沈青舒将木偶少女安放在司岁殿的角落里,就在几株长生木的旁边。她给木偶做了一把椅子,让她坐着,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仿佛在等待着谁。
夜深人静。
沈青舒坐在案前,翻开《无字命书》。
严回篇,终章。
画面定格在雷光中,少年焦黑的脊背,和少女一滴晶莹的眼泪。
文字浮现:严回,痴人也。以命博天,终得一瞬之灵。木石本无心,因情而生。生与死,真与假,不过是一念之间。
盖棺定论:技近乎道,情深不寿。
反馈:造化生机一缕。
这一缕造化生机与之前的灵力截然不同,它是一种更加本源的力量,直接融入沈青舒的识海。
她的神识瞬间暴涨,原本因为长生体而略显迟钝的感知,此刻变得无比敏锐。她能听到木偶内部,似乎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灵魂,是一种记忆的余温。
沈青舒闭上眼,感受着这股力量。
她的修为终于跨过门槛,筑基大圆满,假丹之境。
距离结丹,只差一个契机。
但她并不着急,只是看着角落里安静的木偶。
“你就留在这里吧。”沈青舒轻声说道,“替他看着,这太玄宗的春秋。”
窗外,惊蛰的雨还在下。
春雷滚滚,万物生长。
有人死去,有人活着。有人变成木头,有人把心留在木头里。
这世间的事总是这么没道理,却又这么动人。
春雨绵绵,下了足足半月有余,把太玄宗的青石板路都泡出一层滑腻的青苔。
司岁殿偏僻,平日里鲜有人至,这几日更是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殿门口的风灯被雨水打湿灯罩,光晕昏黄,摇摇欲坠。
沈青舒坐在殿内的长案后,手里拿着一块细棉布,正在擦拭从雷劫下带回来的木偶少女。
木偶很安静,坐在特制的紫檀木椅上,手里依旧撑着那把油纸伞。虽然没了灵智,但黑珍珠做的眼睛,在烛火下依旧透着股令人心悸的清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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