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生为了救梦蝶,中了奇毒,日夜被梦魇折磨,神魂日渐衰弱。
梦蝶为了救爱人,耗尽心血,创出这门《大梦心经》。她试图编织一个最完美的梦境,将柳生的神魂引入其中温养,以此来对抗毒素。
然而,就在功成的那一刻。
浩然宗的长老们杀到,他们认为梦蝶是在用妖术控制柳生,不由分说地发动攻击。
梦蝶为了护住正在入梦关键时刻的柳生,以身挡剑,血洒书稿。
她死了。
她的血、她的泪、还有她未说完的爱意和遗憾,全部渗入这本书中。
柳生醒来后看到爱人惨死,误以为是这魔功反噬害死了她。他悲痛欲绝将这本书视为不祥之物,加上九重封印,锁入藏经阁最深处,永世不见天日。
三千年了。
梦蝶的一缕残魂寄托在书中,她想解释,想告诉柳生真相,想让他知道这书不是害人的,是救人的。
可她被锁住了。
越是挣扎,越是被视为魔物作祟,锁得越紧。
怨气、委屈、爱意,在漫长的岁月中发酵,最终变成这本疯书。
“原来是这样……”沈青舒看着空中的画面,轻叹一声。
这世间的疯魔,背后往往都是未解的深情。
此时苏瓷已经清理到书的核心部分,是整本书的最后几页。
这里粘连得最严重,几乎成了一个黑色的硬块。
“这里有个东西。”苏瓷用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黑块中夹出了一个薄薄的物件。
这是一只干枯的蝴蝶标本,原本应该是彩色的,但现在已经被墨汁染成漆黑。
蝴蝶的翅膀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几个小字。
苏瓷看不清,她把蝴蝶放在放大镜下。
“心……无……魔……梦……乃……药。”
苏瓷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心无魔,梦乃药。”
这就是梦蝶想说的话,她是药,不是毒。
当这只蝴蝶被取出的那一刻,整本书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漫天的黑雾彻底消散,一阵柔和的粉色光芒喷薄而出。
书页不再自动乱翻,而是安静地摊开在最后一页。那里原本是一团污渍,现在污渍散去,露出原本的字迹。
这是一副治疗神魂受损,安抚梦魇的绝世药方。
“它好了。”苏瓷放下镊子,看着黑色的蝴蝶,“它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就不难受了。”
她拿起笔,沾了点金粉,轻轻涂在蝴蝶的翅膀上。
黑色的蝴蝶,变成金色的蝴蝶。
“以后,你就叫金蝶吧。”苏瓷轻声说道,“别再做噩梦了。”
她将蝴蝶小心翼翼地夹回书中,但这次她没有把它粘死,而是做了一个小小的透明夹层,让它像一枚书签一样,安稳地躺在那里。
第二天清晨。
宋眠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司岁殿的偏殿里,身上盖着毯子。
他猛地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我没疯?”
他记得自己被黑雾吞了,以为这次死定了。
“醒了?”苏瓷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喝点粥吧,压压惊。”
“苏大师,那书……那魔书呢?”宋眠惊恐地问道。
“在那儿呢。”苏瓷努了努嘴。
宋眠顺着视线看去。
只见窗下的案几上,曾经让他闻风丧胆的黑皮书,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的封皮不再是令人不适的粗糙黑色,而是变得温润如玉,泛着淡淡的光泽。原本缠绕在上面的铁链已经不见,一根红色的丝带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最神奇的是。
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小麻雀,正停在书脊上,叽叽喳喳地啄着羽毛。
书没有咬它,反而像是很享受似的,书角微微卷起,轻轻蹭了蹭麻雀的肚皮。
宋眠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它……它不凶了?”
“它本来就不凶。”苏瓷把粥放在桌上,“它只是病了,现在病好了,是个好孩子。”
宋眠战战兢兢地走过去,他试探着伸出手,想要摸一下。
书没有动,也没有发出可怕的低吼声,当他的指尖触碰到封面的瞬间,一股暖流顺着指尖涌入心头。
这一瞬间,宋眠感觉自己仿佛躺在春日的草地上,晒着太阳,闻着花香。长久以来因为守阁而紧绷的神经,瞬间放松下来。
困意袭来,但这困意不再伴随着恐惧,而是前所未有的安宁。
“好舒服……”宋眠喃喃自语,“这哪里是魔书,这分明是安魂书。”
“带回去吧。”沈青舒从后殿走出来,“告诉你们长老,把锁灵链撤了。《大梦心经》不是禁术,是医典。把它放在藏经阁的医部,供弟子们借阅吧。”
“是,多谢沈师叔,多谢苏大师。”
宋眠抱着书,如获至宝。他知道这书以后会成为藏经阁的镇阁之宝,而他这个守阁弟子,再也不用担心被咬了。
宋眠走后。
苏瓷坐在门槛上,看着手里的刻刀发呆。
“怎么了?”沈青舒问,“累了?”
“不是。”苏瓷摇了摇头,“我就是在想那只蝴蝶。”
“蝴蝶夹在书里三千年,就是为了说一句话,可是叫柳生的人到死都没听见。”
苏瓷的语气有些低落,“误会真的太可怕了,如果当年有人能帮这本书把嘴张开,哪怕只是一眼,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历史没有如果。”沈青舒走到她身边坐下,“遗憾也是一种结局。正因为有了遗憾,梦蝶的执念才化作书魂,守了三千年。如果当年误会解开,或许这本书早就化作尘土。”
“万事万物,有生就有灭,有圆就有缺。”
沈青舒指了指院子里的长生木,“你看这树,叶子落了又长。对于落叶来说,是死;对于新芽来说,是生。书也一样,柳生的遗憾死了,但《大梦心经》作为医典活了。这就是传承。”
苏瓷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摸了摸心口,里面有一团暖暖的气流在转动,是修好这本书后得到的一种反馈。
不是灵力,也不是技法,而是一种共情的能力。
她现在看东西不仅能看到结构,还能更清晰地感受到物体里蕴含的情绪。
“师叔祖,我想做个东西。”苏瓷忽然说道。
“做什么?”
“我想做一个能说话的盒子。”苏瓷比划着,“就是如果有人有什么话不敢当面说,或者来不及说,就可以对着盒子说。盒子会把声音存起来。等到很多年后,如果有人打开盒子,就能听到那些话。”
“这样的话,以后就不会有那么多来不及解释的误会了吧?”
沈青舒微微一怔。
能存声音的盒子?
在修仙界有留音石,但需要灵力激发,且保存时间有限,几十年后灵力散尽,声音就没了。
苏瓷想做的是用凡人的机关术,去留住声音。
“这很难。”沈青舒道,“声音是无形的,要把它变成有形的纹路刻下来,再还原回去,即使是精通音律的郭音,也未必做得出。”
“我可以试着把声音刻在蜡筒上,或者金属片上。”苏瓷眼睛发亮,显然脑子里已经有了雏形,“我看过郭老吹笛子,声音其实就是震动。只要能记录震动……”
留声机。
沈青舒脑海中浮现出这个词,她在漫长的岁月中,曾在某些极其遥远的异域游历中,见过类似的凡人造物。
没想到,苏瓷竟然自己悟到了这一点。
“去试吧。”沈青舒笑了,“若是做成,这司岁殿又多了一件镇殿之宝。”
接下来的日子里,司岁殿里多了一种奇怪的声音。
滋滋……滋滋……
苏瓷开始研究留声盒,她找来各种材料:蜂蜡、锡箔、铜片、甚至玉石。她用刻刀在上面刻画极其细微的波纹,试图捕捉声音的轨迹。
失败了无数次。
刻浅了,没声音;刻深了,全是噪音。
小雅成了她的御用试音员。
苏瓷每天对着一个大喇叭喊:“喂,喂,小雅姐姐!”
然后让小雅转动摇柄。
大部分时候,盒子里传出来的都是嘎吱嘎吱的怪声。
直到半年后的一个雨天,一个有些失真但清晰可辨的少女声音,从简陋的铜喇叭里传了出来。
虽然很轻,虽然有点变调,但就是苏瓷的声音,是被刻下来的声音。
“成功了。”苏瓷抱着小雅,在雨中转圈圈,“小雅姐姐你听到了吗,我把声音抓住了!”
小雅静静地站着,她看着还在转动的铜盘。
忽然她伸出木手指了指喇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苏瓷愣了一下,“你想……说话?”
小雅点了点头。
她不会说话,她的发声结构是木头做的,没有声带,发不出人的声音。
但是如果用这个盒子呢?
如果把想要说的话,提前刻在盘上,装进她的肚子里,她是不是就能“说话”了?
苏瓷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好。”她握住小雅的手,“我给你做,给你做很多很多张盘,你想说什么,我们就刻什么。以后你想跟谁说话,就放哪张盘。”
这一年,司岁殿的苏匠师,又多了一项新发明,留音匣。
这东西在凡俗界引起了轰动,甚至在修仙界也成了稀罕物。
即将闭死关的修士会来找苏瓷,录下一段给徒弟的遗言,因为他们怕自己出不来。
要去远行历练的道侣会来录下一段情话,留给守家的人。
司岁殿的往生阁里,除了文字档案,开始多了一排排整齐的金属圆盘。
这是声音的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