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阎王陆衡

“你,就是那个验活了尸体的林仵作?”
这话问的平淡,可林愫惊出一身冷汗。
她咬了咬牙,逼自己站直。
“回大人,我是林愫。但尸体不是我验活的,是有人做了局。”
那道身影往前迈了一步。
牢房里唯一一点从高窗漏进来的光,终于照到了来人的脸。
五官轮廓极深,眉骨高,颧骨利落,下颌线锋利的能割人。年纪看着不过二十七八,可那张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这就是活阎王陆衡。
林愫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气。
别怕,你又没犯法,怕个屁。
陆衡没接她的话,只是扫了一眼牢房的环境。视线在她磨破皮肉的手腕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身后的狱卒赶紧凑上来,点头哈腰:“大人,这女囚自打被关进来就一直闹,方才还在喊冤,说什么……”
“退下。”
两个字,声音不大,狱卒立刻缩到了走廊尽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牢门在身后合上。
这间窄小的死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衡居高临下看着她,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做局?林仵作,你可知道,在本官面前喊冤的死囚,比你验过的尸体还多。”
“但能拿出证据的,恐怕没几个。”林愫把手里攥着的那块沾了青紫色粉末的馒头,举到他面前。
“大人,请看。”
陆衡没动。
林愫也没指望他接,转身走向墙角,蹲下来,指着那片不起眼的污渍。
“这块墙壁上残留的痕迹,是牵机散和紫河汁液的混合反应。牵机散能让人假死,脉搏微弱到几乎探不出来,全身肌肉僵硬,跟真正的尸僵一样。”
她顿了一下。
“那个书生,从头到尾就没死过。”
牢房里安静了几息。
陆衡终于有了第一个多余的动作,他微微侧了一下头。
“牵机散?”
林愫心里一喜。
他听说过!
“对。此药最早见于南疆巫蛊之术,后被中原医者改良,用于战场上诈死。服用后,人的心跳会降到每分钟不足三次,体温骤降,四肢僵直,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郎中,也未必能分辨真假。”
“你一个仵作,怎么会知道这些?”
这个问题问的很直接,也很合理。
原主林愫只是大理寺底层的女仵作,能识得常见毒物就不错了,牵机散这种偏门到极致的东西,别说仵作,就算太医院的人来了,也未必认识。
林愫早就想好了说辞。
“家父生前是走南闯北的药商,家中藏有不少偏方杂书。我幼时翻阅过一本记载西域奇药的手札,里面提到过牵机散与紫河的特性。”
反正原主父母双亡,死无对证。
陆衡没再追问这个。他走到墙边,俯身看了看那片青紫色的痕迹。
“仅凭一块墙上的颜色,你就敢断定这是牵机散?”
“当然不够。”
林愫转过身,四下张望了一圈。她的视线落在墙壁上一处被烟熏黑的位置,之前牢房里点过火把,留下了大片炭黑。
她伸手在炭黑上用力蹭了几下,指尖立刻沾满了黑色粉末。
“大人,借你的牢房墙壁一用。”
没等陆衡回应,她已经蹲下来,用沾满炭黑的手指,在地面一块相对干净的石板上画了起来。
先是一具人体的轮廓。
然后是经络走向,穴位分布。
线条粗糙,但结构精准。
她画的极快,边画边讲。
“牵机散的药性走的是手少阴心经和足太阳膀胱经这两条路线。从这里……”她在人体图的心口位置点了一下,“入体之后,药力会沿着经脉扩散,先麻痹心脏,再锁住全身大小关节。”
“假死状态下,人体有一个特征是仵作验尸时很难发现的。”她在人体图的脖颈两侧各画了一个圈,“颈动脉处会出现极细微的搏动,肉眼看不到,但如果用沾水的丝线贴在皮肤上,丝线会有规律的颤动。”
“这是判断牵机散假死和真正死亡的唯一区别。”
她停下手,抬头看向陆衡。
“原主……我当时验尸,用的是大理寺标准的验尸流程。探鼻息,按脉搏,查瞳孔,观尸僵。这套流程对付正常死亡没有任何问题,但对上了牵机散,就全废了。”
“所以不是我玩忽职守,是有人利用了验尸流程的盲区,专门设了这个套,等着我往里钻。”
林愫把话说完,整个人反而松了一口气。
该亮的底牌都亮了,接下来就看这位活阎王买不买账。
陆衡没有立刻表态。
他盯着地上那幅粗糙的人体经络图看了很长时间。
牢房里只剩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
林愫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如果他不信呢?如果他觉得这是死囚的垂死挣扎呢?
午时三刻可不等人。
“你画的这条经络走向,”陆衡忽然开口,“跟太医院的经络图不一样。”
林愫愣了一下。
坏了。
她画的是现代中医的经络图,和古代版本在某些细节上确实有出入!
脑子飞速转动,她几乎是脱口而出:“南疆医术与中原有别,我父亲手札中记载的经络,参考的是南疆巫医的体系。牵机散本就是南疆之物,用南疆的经络图来解释它的药理,更为合理。”
陆衡看了她一会儿。
林愫咬着后槽牙,面上不动声色。
“你很聪明。”陆衡忽然冒出这么一句。
语气里没有夸赞,更接近某种判断。
林愫拿不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索性不接。
“案发后,书生的尸体和那个恶霸的尸体,现在在哪里?”她换了个方向。
“大理寺义庄。”
“书生自尽时是撞死在石狮子上的,头骨碎裂,面目全非,对吧?”
陆衡点了一下头。
“那恶霸呢?被捅了几刀?捅在什么位置?”
“七刀。胸腹各三刀,咽喉一刀。”陆衡答的很快,显然对案情烂熟于心。
林愫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七刀。胸腹各三,咽喉封喉。
这刀法太利落了。一个刚从假死状态醒来的书生,浑身的肌肉都还在牵机散的余毒里打颤,怎么可能干净利落的连捅七刀、刀刀致命?
除非?
他事先经过训练。或者,他本来就不是什么普通书生。
“大人,我需要看到那两具尸体。”
“你现在的身份是死囚。”
“所以我需要大人给我一个机会。”林愫站起来,直视着陆衡的方向,“三个时辰。给我三个时辰,我能找到真正杀人的凶手是谁指使的。”
“凭什么?”
“凭我能复原那个书生的脸。”
这句话一出,陆衡的反应不大,但林愫注意到他原本交叠在身后的手,换了个姿势。
“书生撞碎了头骨,面目全非,你要怎么复原?”
“我需要三样东西。”林愫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义庄后面河滩上的细泥。不是普通的黄土,要那种带黏性的灰泥,河底沉淀的最好。”
“第二,滑石粉。太医院或者药铺都有,磨的越细越好。”
“第三,书生的头骨。”
她顿了一下。
“有这三样东西,我可以根据头骨的形状,一层一层把肌肉和皮肤堆上去,还原出他生前的真实面貌。”
牢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短。
“面部复原?”陆衡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微微上扬,这是他进牢房以来,语气第一次有了变化。
“大人听说过?”
“没有。”
那你语气变什么变。林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若你三个时辰内拿不出结果呢?”
“那我认命。”林愫吸了口气,“午时三刻,刀落人亡。”
陆衡盯着她。
林愫也看着他。
铁链压·在伤口上,疼的她直抽气,但她没有挪开视线。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十几个呼吸的功夫。
“来人。”陆衡忽然转身,朝牢门外唤了一声。
狱卒跑的飞快,几乎是滚过来的。
“去义庄,把书生和恶霸的尸骨,都搬到大理寺正堂。”
“再去河滩取三桶细泥,顺路到济仁堂买五斤滑石粉。”
狱卒听的目瞪口呆,张了张嘴想问,对上陆衡的脸,又把话全咽了回去。
“是、是!”
脚步声噔噔噔跑远了。
林愫长出了一口气。
活了。至少暂时活了。
陆衡最后看了她一眼,丢下一句话,转身朝牢门外走去。
“三个时辰,不是三个半,也不是三个零一刻。”
“时辰一到,本官亲自监斩。”
脚步声渐远。
林愫靠在墙上,后背的囚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炭黑的手指,又看了看地上那幅经络图。
三个时辰。
复原一张脸。
用泥巴和滑石粉。
没有任何现代工具。
她闭了闭眼。
行吧。
她这辈子接过最难的活儿,是用硅胶和3D扫描帮一个车祸毁容的遗体做面部修复,家属看到成品的那一刻,当场就跪下了。
现在条件差了一百倍,但原理是一样的。
骨骼决定轮廓,肌肉决定厚度,皮肤决定细节。只要头骨还在,她就能把这张脸一点一点堆出来。
外面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一个面生的衙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副新的脚镣,比原来那副轻了不少。
“林仵作,请吧。陆大人让小的带你去正堂。”
称呼变了。
从死囚变成了林仵作。
林愫弯了弯嘴角,拖着脚镣,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关了她三天的死牢。
走廊尽头,光亮刺的她眼睛发酸。
她眯着眼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复原的步骤和顺序。
然而,当她踏进大理寺正堂、看到停放在堂中那两具尸体的时候,她的脚步骤然停了下来。
不对。
那个书生的头骨。
被人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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