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愫的脚钉在原地。
她盯着案板上那具书生的遗骸，瞳孔猛缩。
头骨的形状不对。
颧弓的弧度，眶上缘的厚度，还有鼻骨根·部的角度，这些东西普通人看不出差别，但对做了十年面部修复的特效化妆师来说十分明显。
原主的记忆里，书生被抬进义庄时，她亲手检查过头部。那时候书生还处于假死状态，头骨完好，她摸过他的颅骨轮廓。
眼前这个头骨，跟记忆里的形状对不上。
有人换了头骨。
这说明幕后之人根本不想让书生的真实身份被查出来。
林愫深吸一口气，把这个发现暂时压·在心底。
现在不是揭底的时候。她手里没有足够的筹码，贸然开口只会打草惊蛇。头骨被换了，但换的人未必做到了完美。只要她能从这具假头骨上找到破绽，反而能顺藤摸瓜。
“林仵作，东西都备齐了。”
带她过来的衙役在旁边支了张矮桌，上面摆着三桶从河滩挖来的灰泥，一包滑石粉，还有几碗清水。
条件十分简陋。
林愫扫了一眼，没废话，撸起袖子就走到案板跟前。
大理寺正堂里此刻已经站了不少人。除了几个值守的衙役，还有三四个身穿官服的属官，全是闻讯赶来看热闹的。
其中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官员，是大理寺少卿周槐安。
“陆大人，您当真要让一个死囚在正堂里摆弄尸骨？”周槐安的声音压的很低，但正堂回音大，林愫听的一清二楚。“此案圣上已经定了性，若是传出去……”
“传出什么？”
陆衡的声音从上首传来，不咸不淡。
周槐安噎住了，干笑一声退到一旁。但他交叉在胸·前的双手和不时瞟过来的余光，写满了等着看你怎么收场。
林愫没工夫管这些。
她弯下腰，仔细端详案板上的头骨。
撞碎了大半，但基本框架还在。额骨碎成三块，左侧颞骨塌陷，面部的上颌骨和颧骨保存相对完整。
够用了。
她先把灰泥倒进一个木盆里，加了适量的清水，用手反复揉·搓。
旁边一个年轻衙役好奇的凑过来，看了一眼盆里灰不溜秋的泥浆，满脸错愕。
林愫懒的解释。灰泥的黏性好，干燥后硬度高，可以代替现代用的雕塑泥。加上滑石粉能增加细腻度，方便塑形。
不是最好的材料，但勉强能凑合。
她把调好的泥分成几份，一份稀一些用来打底，一份稠一些用来堆肌肉层，最后留一小份加大量滑石粉，调成接近皮肤质感的膏状物做表皮层。
然后，她拿起了头骨。
动作极轻，极稳。
十指沿着骨骼表面缓慢滑过，每一处凸·起、每一条骨缝、每一个孔洞，都在她指尖下变成了精确的数据。
这是面部复原最关键的一步，读骨。
骨骼的形状决定了一个人长什么样。颧骨高不高，下巴尖不尖，眼窝深不深，鼻梁挺不挺，全部刻在骨头上。
林愫闭上眼，手指在头骨上来回摸了三遍。
一张脸的雏形，开始在她脑海里成型。
男性，二十岁出头。颧骨中等，下颌角偏方，眶距略窄，鼻骨短而宽。
这不是书生的骨相。
书生出身寒门，长年伏案读书，营养一般，骨架偏小。但这具头骨，下颌角外翻明显，颞肌附着点粗糙，这是长期咀嚼硬物或者习惯性咬牙切齿才会有的痕迹。
习武之人的骨相。
林愫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声张，继续往下做。
先用稀泥在头骨碎裂的部分做修补。额骨的三块碎片被她小心的拼合在一起，缝隙用泥填平。左侧塌陷的颞骨无法复原，她根据右侧对称的形状，用泥直接补了出来。
这一步花了大约半个时辰。
正堂里越来越安静。
起先窃窃私语的属官们，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全都不说话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
林愫的手法太快了，不像是在摸索，而是在执行一套早已烂熟于心的流程。
头骨修补完成后，她开始上第一层泥，模拟面部肌肉。
颞肌，咬肌，颧大肌，颧小肌，口轮匝肌，眼轮匝肌……
每一块肌肉该有多厚，该贴在骨骼的哪个位置，走向如何，起止点在哪，她全部了然于胸。
这是十年特效化妆功底的底气。
泥巴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头骨的轮廓被逐渐掩盖，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有血有肉的人脸。
“我的天……”一个年轻衙役没忍住，嘀咕了一句。
林愫充耳不闻。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和泥巴之间。鼻子的高度取决于鼻骨的长度和梨状孔的宽度，嘴唇的厚度参考上下门齿的暴露程度，眼睛的大小由眶骨的形状决定。
每一个细节都有骨骼做依据，不是凭空捏造。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第二层泥上完，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林愫的额头渗出了密密的汗珠。手腕上的镣铐磨的伤口又开始渗血，铁锈混着血水往下淌，她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继续做。
最后一步，表皮层。
她把加了大量滑石粉的细腻膏状泥，薄薄的覆在面部肌肉层上。用指腹反复抹平，修出皮肤的质感。眼角、鼻翼、嘴角这些地方的褶皱纹路，都被她一一还原。
然后，她用沾水的手指，在面部轻轻拍打，让表面呈现出接近皮肤的光泽。
做完最后一笔，林愫退后两步。
案板上，一张完整的男人面孔正无声的注视着大理寺正堂的房梁。
五官分明，面相粗犷。下颌方正，眉弓高耸，鼻头略宽，薄唇紧抿。
绝不是什么文弱书生。
“这……”
周槐安第一个变了脸色。
他快步走到案板前，弯腰凑近了看，又猛的直起身，盯着林愫满脸惊骇。
“你是怎么做到的？”
林愫没答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始终坐在上首一言不发的陆衡。
“大人，这就是头骨主人生前的长相。误差不超过一成。”
她特意用了头骨主人四个字。
陆衡站了起来。
他走到案板前，低头看着那张泥塑的面孔，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对身后的属官吩咐了一句：“去把京城近三个月的失踪人口画像全部调出来。”
“啊？全部？那可是好几百……”
“要多久？”
“半、半个时辰。”
属官跑了。
林愫趁这个间隙，转身走向另一张案板上的恶霸尸体。
这具尸体保存完好，七处刀伤清晰可见。
她俯下身，逐一检查伤口。
胸腹六刀，深浅不一，角度各异。但咽喉那一刀，又深又稳，刀口边缘齐整，没有犹豫和二次切割的痕迹。
一刀封喉，手法老练。
林愫的手指顺着伤口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了一点细微的粗糙感。
“大人，有刀具的碎片留在伤口里。”
陆衡走了过来。
林愫从伤口深处，用指甲小心挑出了一片极小的金属碎屑。
黑色，薄，边缘锋利。
“这不是普通的铁刀。”她把碎片放在掌心举起来，“普通铁刀受力崩口，碎片是灰白色的。这种发黑的碎片，应该是掺了别的东西锻造的。”
陆衡从她手里取走了那片碎屑，放在指尖捻了捻。
他没说话，但林愫注意到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这个表情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林愫把这个反应记在了心里。他认出了这种材质，但他没说。
半个时辰后，属官抱着一摞厚厚的画卷跑了回来，气喘吁吁。
“大人，近三个月京城及周边州县的失踪人口画像，一共三百七十二份，全在这了。”
三百七十二份。
林愫看着那堆高高的画卷，头皮一紧。要是一张一张翻，三个时辰早就过了。
“不用全翻。”她开口，“筛掉女性，筛掉四十岁以上的，筛掉体型瘦弱的。这张脸的主人二十到二十五岁之间，体格健壮，很可能有习武的底子。”
属官愣了一下，看向陆衡。
陆衡微微颔首。
属官赶紧蹲下来翻拣，按照林愫给的条件一份份筛选。
最终，三百七十二份缩减到了三十一份。
林愫一张张看过去，速度很快。
翻到第二十四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
画像上是一个年轻男人，五官轮廓跟她复原出来的泥塑脸几乎一模一样。方下巴，宽鼻头，高眉弓，薄嘴唇。
画像旁边附着文字：周奎，二十三岁，武安侯府护卫，两月前外出办差后失踪。
武安侯府。
林愫把这张画像抽出来，递到陆衡面前。
陆衡接过画像，和案板上的泥塑面孔对照了一遍。
正堂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那张画像上的脸，和泥塑复原出来的脸十分相似。五官位置、比例、特征，几乎分毫不差。
周槐安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从不屑到震惊，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上。
“这……当真是从那堆碎骨头里捏出来的？”
没人回答他。
陆衡放下画像，看向林愫。
“武安侯府的护卫，为什么会顶替一个书生的身份去死？”
“因为有人需要他去杀那个恶霸，又不能让人查出他的真实来路。”林愫擦了擦手上的泥，“书生是幌子，活尸是障眼法，我是替罪羊。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阴阳错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她说完，正堂又是一阵死寂。
陆衡转身回到上首案桌后面，提笔写了几行字，盖上大理寺的印。
“来人。”
“传本官的令，此案存疑，即刻暂缓行刑，重新彻查。”
他顿了一下。
“另外，去查武安侯府近三个月的护卫调动名册。”
令签被衙役接走，脚步声急促的远去。
林愫的膝盖一软，差点没站住。
三个时辰，她只用了不到两个。
活下来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这口气，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嚷声。
一个穿着锦衣的中年男人，带着七八个随从，直接闯进了大理寺正堂。
来人扫了一眼堂中的尸体和泥塑，脸色铁青，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冲着陆衡去的。
“陆大人，圣上亲判的案子，你也敢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