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大人,圣上亲判的案子,你也敢拦?”
来人嗓门不小,锦衣上绣着暗纹鹤鸟,腰间白玉牌坠子晃来晃去,一看就是有来头的。
林愫不认识这人,但武安侯府四个字还搁在案板上呢,前脚查出护卫身份,后脚人就来闹堂,这反应速度,比大理寺的快马加急还利索。
陆衡没站起来。
他连头都没抬,还在翻面前几页卷宗。
“来者何人?”
中年男人往前走了两步,随从自动分列两侧堵住正堂入口。
“武安侯府长史,贺平章。侯爷让我来问一句,大理寺什么时候开始查侯府的人了?”
周槐安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往陆衡那边靠了靠,又想起什么,硬生生把脚步收了回去。
“贺长史,这里是大理寺正堂,不是你家侯府的前厅。”
陆衡翻完一页纸,终于搁下笔。
“本官查案,还需要先跟武安侯府打招呼?”
贺平章的笑容僵了一瞬。
“陆大人说笑了。只是此案圣上已有定论,仵作验尸失误,铁证如山。如今突然要翻案重查,侯爷担心有人借题发挥,所以让我来问明白。”
“问明白了?”
“……”
“问明白了,就回去告诉你家侯爷,大理寺的案子,大理寺自己查。”陆衡把新写的令签递给身旁的属官,“送客。”
贺平章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后冷哼一声,甩袖走了。
随从跟着退出去,临走前有人扭头往案板上的泥塑脸扫了一眼。
林愫把那人的长相记住了。
人一走,正堂里的氛围肉眼可见的放松下来。周槐安拿袖子擦了擦额角,嘟囔了一句什么,没人听清。
陆衡叫了她一声。
“林愫。”
“在。”
“你说书生是幌子,护卫顶替身份杀人灭口。那真正的书生呢?”
林愫愣了一下。
对。
假头骨的主人找到了,武安侯府护卫周奎。但真正的书生,真正的受害者,去哪了?
他还活着,还是早就已经死透了?
“如果幕后的人做事够干净,真书生多半已经没了。”林愫想了想,“但如果他们真的够干净,就不会在义庄墙壁上留下牵机散的残痕。”
“这帮人行事粗疏,链条上有漏洞。只要找到链条上的下一个活口,就能摸到真书生的下落。”
“活口在哪?”
林愫深吸了一口气。
“我有个法子,但大人可能不太喜欢听。”
陆衡没说喜不喜欢,也没催她,就看着她。
这个人等人说话的时候特别有耐心,偏偏又给人一种你最好快点说完的压迫感。
“恶霸王大牛,在集市上被活尸当街刺杀,目击者至少上百人。”林愫组织着措辞,“消息传出去后,全城都在说闹鬼、尸变。”
“如果死人再出现一次呢?”
周槐安在旁边呛了一声。
“你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林愫压低了声音,“如果有人在王大牛被杀的地点,亲眼看见已经死了的书生又出现了,幕后指使之人会怎么想?”
没人接话。
“他们会慌。”林愫自己回答了,“因为周奎已经死了,撞碎了脑袋,头骨还被他们偷换过。死透了的人突然重新出现在案发现场,要么是诈尸,要么是有人知道了内情在做局。”
“不管他们觉得是哪种,都会第一时间派人去确认。”
“确认的人一到,就是活口。”
正堂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打算让谁去扮死人?”陆衡问了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自己去。”
周槐安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你?一个女子,去扮大男人?”
“我能把碎骨头捏成一张脸,扮活人有什么难的?”
林愫没接他的茬,而是看向陆衡。
“我需要几样东西。大理寺义庄应该有石膏和松香,再给我弄些鱼鳔胶、皂角水,还有绢布、炭粉、朱砂。另外……”
她顿了一下。
“我需要看一眼周奎活着时候的体型记录。身高、肩宽、臂长,越细越好。”
陆衡盯着她看了三息。
“你要做什么?”
“易容。”
两个字蹦出来,正堂里又是一阵沉默。
这次连缩在角落里看热闹的属官都不嘀咕了,全直愣愣的盯着林愫。
“江湖术士的把戏?”周槐安冒出一句。
“周大人要是觉得这是把戏,待会儿我做完了,您来认认看。”
周槐安被噎的没话说。
陆衡没再多问。
他把桌上的令签翻了一面,写了几行字递给属官。
“照她要的备齐。”
又看了林愫一眼。
“你还有多少时间?”
林愫算了算。如果要在今晚行动,她得在天黑前把东西准备好。
“天黑之前够了。但大人得再给我一个条件。”
“说。”
“案发地点是东市和铜锣巷交汇的十字路口,入夜后人少,很适合动手。但我一个人去是送死,得有人埋伏在周围接应。”
“你要本官的人?”
“不用多,四五个就行。但必须是信得过的,嘴严的。今天侯府长史来的太快了,大理寺里恐怕有人往外递消息。”
这话说得很直,等于当面指出大理寺有内鬼。
周槐安的脸一下子就挂不住了。
“林愫!你一个戴罪之身……”
“周少卿。”陆衡叫了他一声。
周槐安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今晚的事,正堂内所有人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陆衡扫了一圈在场的属官和衙役,“若有走漏消息者,本官不需要证据,直接革职查办。”
没有人吱声。
“林愫,你跟我来。”
陆衡起身往后堂走。林愫拖着脚镣跟上去,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哗啦哗啦响。
后堂是一间偏厅,平时用来存放卷宗。陆衡让人搬了张大案桌进去,又把林愫要的东西送了进来。
鱼鳔胶、松香、石膏粉、皂角水、炭粉、朱砂、绢布。
还有一份周奎入侯府时登记的体貌册页,身高六尺一寸,肩宽二尺三,臂长二尺七。
林愫坐在案桌前,开始干活。
先做脸。
鱼鳔胶是好东西,加热融化之后黏性极强,冷却后有弹性,可以贴在皮肤上模拟肉感。她把鱼鳔胶用小火炉慢慢熬开,趁着胶体还是半流质的时候,往自己脸上糊。
鼻子要垫高,用石膏粉调胶做假鼻梁,贴上去之后再用鱼鳔胶抹平衔接处。
下颌要加宽,左右各贴两片半月形的胶块,用手指按压塑形,让下颌线条变得方硬。
眉弓要抬高,眼窝要做深。她用炭粉调皂角水,在眼窝和颧骨之间画出阴影,制造出骨骼凹陷的视觉效果。
这些手法搁在现代特效化妆领域连基本功都算不上,但放在这个年代,足够唬人了。
一个时辰后,林愫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跟她已经完全不沾边了。宽鼻头,方下巴,高眉弓,薄唇。配上炭粉画出来的粗眉和鬓角青茬,活脱脱一个粗犷的年轻男人。
跟案板上的泥塑脸有七八分相似。
剩下的两三分,靠夜色和距离来补。
体型是个问题。她身量比周奎矮了大半个头,肩也窄。
林愫用绢布缠了两层假肩,撑在衣服里面。又在腰腹塞了棉絮,让整个人看起来壮实了一圈。至于身高,穿上高底木屐,再加上头顶扎个高髻,差距就不明显了。
最后,她在面部涂了一层朱砂和石膏混合的粉,让脸色呈现出不正常的苍白。
死人嘛,就该是这个颜色。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陆衡推门进来了。
他看到林愫的那一瞬,脚步顿了一下。
就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像吗?”林愫问。
陆衡绕着她走了半圈。
“在白天不行,在夜里,三丈之外,够了。”
这个评价相当中肯。林愫对他的判断力又高看了一分。
“我在铜锣巷口安排了四个人,都是我从洛阳带来的老底子,跟京城这边没有关系。”陆衡说着,从袖子里取出折好的纸递给她,“这是巷子的布局图,伏击点我已经标好了。你只需要在路口站够一炷香的时间。”
林愫展开纸看了一眼,四个伏击点分布在巷子两侧的屋顶和暗角,形成合围。
“如果对方来的人多呢?”
“不会多。他们是来确认消息的,不是来打仗的。人越多越容易暴露。”
有道理。
“还有一件事。”陆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今晚不管抓到了谁,你不要开口说话。你现在的身份是死人,死人不说话。”
“明白。”
亥时初刻,铜锣巷口。
两个月前,死而复生的书生就是在这里,当着上百人的面,连捅恶霸王大牛七刀。
现在这里空荡荡的,两侧商铺早就关了门。巷口的石狮子底座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暗褐色血迹。
林愫站在巷口正中·央。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惨白的死人脸上。
她一动不动,双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远远看去,是从地底爬出来的东西。
风从巷子另一头灌过来,衣角被吹的猎猎作响。
一炷香。她只需要站一炷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街上偶尔有更夫经过,敲着梆子喊了两声,脚步在远处转了弯,没往这边来。
半炷香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
林愫的小腿开始发酸。高底木屐穿久了,脚趾头抠着鞋底板十分难受。
就在她觉得今晚可能要扑空的时候,巷子深处传来一点细微的声响。
脚步声,很轻,很快,是刻意压低了的。
不止一个人。
林愫的心跳加速,但她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距她大约四五丈的地方停住了。
有人在黑暗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可能……”
一个沙哑的男声,压的极低。
然后是另一个声音,更年轻一些:“是不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别动,先看看。”
林愫缓缓抬起头。
月光正好从云层后面整个亮出来,照在她酷似周奎的脸上。
巷子那头,有人短促的惊叫了一声,随即被捂住了嘴。
“他/妈的……那个脸……”
“动手!不管是人是鬼,弄死再说!”
黑暗中一道寒光闪过,有人拔刀了。
林愫转身就跑。
高底木屐在青石板上磕的咔咔响,她跑出三步就觉得不对,一脚把木屐踢飞,光脚往巷子东侧的暗口冲。
身后的脚步声瞬间炸开,至少两个人追了上来。
然后,屋顶上有瓦片碎裂的脆响。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四道黑影从两侧屋顶同时跃下,正好落在追击者身后,将退路完全封死。
巷子里响起兵器碰撞的短促声响。
林愫靠在墙根,光着脚,气喘吁吁。
打斗没持续太久。陆衡的人下手又快又狠,不到二十个呼吸就把两个刺客按在了地上。
一个被反剪双臂摁趴着,另一个挨了一记刀背,半昏半醒的瘫在墙角。
陆衡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来。
他走到被按住的刺客面前,蹲下来,捏着对方的下巴扭过来看了一眼。
然后站起身,对着林愫微微摇了一下头。
这两个都是小卒,不是主使。
但林愫注意到了别的东西。
半昏的刺客腰间挂着牌子,在月光下反着暗光。
她走过去,弯腰把牌子摘了下来。
翻到正面一看。
武安侯府,护卫令牌。
又是侯府的人。
林愫把令牌攥在手里,抬头看向陆衡。
陆衡接过令牌,翻了翻,忽然把令牌凑近鼻子闻了闻。
“这令牌是假的。”
“假的?”
“真正的侯府令牌用的是紫檀木,不会有这股桐油味。”他把令牌丢还给林愫,“有人在嫁祸武安侯府。”
林愫愣住了。
周奎是真正的侯府护卫,这一点失踪记录可以佐证。但令牌是假的。
那这条线,到底通向侯府,还是通向别处?
被按在地上的刺客突然闷笑了一声。
“查吧,查到底,你们谁也活不了。”
他咬了一下嘴里什么东西,嘴角立刻涌出黑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