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英收回卡,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来来。”她默默望着眼前不吭声的小儿子,半晌开口说,“不管你和小维闹成什么样子,妈妈只想告诉你,只想让你知道,我永远都是你的妈妈,你不能因为你们之间的事就不认妈妈了啊,你知道刚才在门口听到你喊出阿姨两个字时,妈妈心里有多难受吗?”
“我……”沈来的肩膀微微发抖,声音有些哽咽。
白英身体向沈来靠近一些,温声说:“能继续喊我妈妈吗,来来?”
“……”
“……”
“妈!”沈来猛然抬起挂满泪水的脸,抱住白英,“妈妈……”
“对、对不起。”他将脑袋埋在白英肩上,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妈妈,我、我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不知道你会怎么想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
白英抬手抚上他的后背,给他顺着气,无奈地说了声:“傻孩子。”
她也没教给沈来该怎么办,她只是告诉沈来自己永远都是他的妈妈,但对于沈来而言这就足够了。
同样,在此刻,从小到大一直都有人在引路的沈来非常明确地知道有的事情是需要他自己全权衡量的,他没法让任何人帮忙决定,也不该由任何人替他决定。
只是他现在很迷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怎样的结局。
他想要一个道歉吗?但这声歉已经被道过了。
他想重归于好或是分道扬镳,可哪一个选择都不能令目前的他能够感到欢喜。
就算重归于好,他和那个人又该以怎样的身份相处?恋人?他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接受这个身份。兄弟?都发生过那样的关系了,还怎么兄友弟恭。
自己真要这么容易就去原谅吗?或者说,自己真的那么不想原谅吗?
沈来的泪水不断往外涌出,额角嗡嗡作响,他长这么大就没想过这么复杂的事。
但不可否认的是,妈妈的怀抱很温暖。
沈来在白英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意识渐渐恍惚,睡了过去。
当他从沙发上醒来的时候,外面天色已深,整间房子充斥着死寂般的黑暗,有些发麻的脑袋不禁漫无目的地回想梦境,但他好像什么都没有梦见,又好像梦见了什么,他缓缓眨了眨眼睛,隐约可以看清周围的一切。
除了他什么人都没有,而且本该放在茶几上的排骨汤和米饭也没有。
不过盖在身上的薄毯却在向他证明着妈妈确实来过,也能闻见从厨房里飘出的温热温热的肉香。
他攥着毯子边往上扯了扯,重新闭上眼睛,想要就这么躺着再待一会。
忽然,敲门声响起。
沈来听了一会,确定是在敲他的门。可他因为状态不佳,自从搬到这里来后并没有和邻居们建立联系,那又会是谁呢?
不会是妈妈,妈妈已经和他讲明一切走了。
那肯定就是……
明明说好给他时间考虑,就这么点时间吗?
沈来起身打开灯,边暗自抱怨,边朝门的方向走去,当走到门前时,他停下脚步,犹豫几秒钟,轻轻握住门把手,这点时间或许对于他来说真的够了。
他想,他能做出选择了。
同时敲门声再次响起,催促他快点开门。
沈来撇了下嘴,手缓缓一转,门打开了,迎面一片阴影挡住了楼道里的灯光。
下一刻,沈来迅速后退一步,连忙要将门关上,然而已经晚了,门外一只粗壮的手往反方向按住了要关上的门。
沈来望着眼前三个彪形黑衣大汉,戴着黑口罩还有黑墨镜,无论是体格还是衣着,当看到他们的第一眼时,沈来就明显地感觉到来者不善。
“我们不会伤害你。”其中一个领头的面无表情开口,“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大晚上的去哪啊?”沈来从三人间小小的缝隙中看着能通往外面的楼梯。
“我们老板要见你。”领头的说。
沈来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那我要是不去呢?”
领头的不假思索道:“那就按老板的交代,打晕绑走。”
沈来眉头一拧,“这是犯法!”
领头的轻笑一声,接着说:“你放心,我们老板不会伤害你。”
沈来稳了稳神色,问:“真不会伤害我?”
“不会。”领头的回答。
“好,我跟你们走。”
三个黑衣大汉随着就让出路,沈来从他们中间穿过,他们紧跟其后。
当下了一层,走到第二层楼梯的拐角处时,沈来放慢脚步,朝身后瞥了一眼,冲着离自己最近的人猛地一个肘击,然后拔腿就往楼下跑。
沈来一步迈下三四个台阶,试图尽快与他们拉开尽可能远的距离,可后面的急促脚步声紧跟不舍地传进他耳朵里,使他无法克制本能地回头去观察“敌情”,突然脚下一空,他一个踉跄的功夫,胳膊就一个吃痛。
他被逮到了。
他举起自己没被抓住的手,挥拳要去进攻,还没来得及挥到那人脸上,这条胳膊也一个吃痛,被一股不可抵制的力量别到自己背后。
就这样,两个黑衣大汉一人抓着他一条胳膊将他押着,领头的那个绕到他身前,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布袋子,轻轻抖了抖,然后迅速又准确地套在沈来拼命表示拒绝的脑袋上。
视野被一片黑暗笼罩,呼吸的空气变得发闷,沈来顿时感觉自己没救了,这老旧的居民楼里只有两个摄像头,但就上面厚重的尘土来说,已然报废很久了。而令他彻底绝望的是,脖颈间的一阵刺痛,极为熟悉又害怕的感觉,不知道什么功效的药液快速注入他的血管,一两秒后他就知道是什么功效的了,他脑袋开始发晕,最终没了意识。
当沈来再次睁开眼时,也是被颈间一阵刺痛唤醒的,但视野还是被黑暗笼罩着,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长时间,但感觉间隔并不长,他能确定自己一侧的脖颈因为接连遭受两次毫不留情的针扎已经肿了,他也能确实自己现在正坐在一张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被捆在椅子后,腿也被捆住了。
“拿下来吧。”一个深沉的中年男人声音响起。
沈来听出了这熟悉的声音,而且哪怕听不出,自己随之下意识绷紧的身体也在告诉着他是谁在说话。
蒙着脑袋的布袋子被取下,他不得不面对这个人了。
沈思毅坐在前面距离他大概三米远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摆了摆手,站着的黑衣人们便都会意走了出去。
沈来偷偷看了眼周遭,这个屋子很狭小,长和宽都在三米左右,但纵使在这么狭小的地方,沈思毅还和他各坐两端,仿佛对他厌恶得不想靠近一点。
本来就是很厌恶。
在他十三岁之前,沈思毅常趁妈妈和哥不在家时,揪住他一点小错就把他关进小黑屋,以及从小到大无数次的冷眼,起初他也会向妈妈告状,可每次告完状,父母就要大吵一架,就像是一切都是由他造成的,他不喜欢这样,不喜欢吵架也不喜欢看别人吵架,更不喜欢别人因为他吵架,所以再往后他只尽量躲着父亲,躲不过也不去告状。
但抛去父亲、家人的身份,眼前的这个人到底算什么呢?自己为什么要忍受他的欺凌?
沈来抬起眼眸,正视着前方那张正颜厉色、令他不寒而栗、已见衰老的中年男人的脸,试图从中找到点答案。
对于汇聚而来的目光,沈思毅显然一愣,又迅速收敛神色,说:“别咬着牙跟有仇似的看着我。”
“……”
沈来没有答话,或者说他感觉无语,他本来就没有咬着牙,也没有什么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误解他了。
在知道自己不是沈家亲儿子和离开家的这段时间,沈来常常躺在床上发呆,脑子里不由想着在沈家发生过的种种,当回想时,他才后知后觉,为什么自己去公司锻炼,父亲会这么生气,敢情是怕自己和沈家的亲生儿子争家产,从小到大他的一言一行都被曲解成在耍能瞒过母亲和沈家亲儿子的手段和心机,所以才会遭受到无数白眼、嘲讽、训斥的攻击。
不管之前沈来是怎么看待与自己相处并不融洽的“父亲”,但此时此刻,还是谈不上什么有仇,只是自己讨厌死这个人了!
“你有什么脸看我?”沈思毅紧接着近乎是训斥地说,“我沈家就那么一个儿子,各个方面都是众人皆知的优秀,但就是你!”
“是你把他整成了变态!”他扬指怒冲冲对准沈来,“我沈家养你这么大,你是在报答还是在报复?要是传出去,你让我沈家怎么见人!”
现在的沈思毅全然没有面对外界时的儒雅,对于这点,沈来早就习惯了,只不过这次尤为割裂、尤为歇斯底里地在怪他把沈家的亲儿子整成了变态。
沈来想去反驳,明明在他告白的时候,沈维也曾清清楚楚地告白——“其实哥早就喜欢你了”,明明整得他也很难受,明明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要怪在他一个人头上。
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张嘴,毕竟他也不确定去年三十那个雪夜里的告白是真是伪,更何况不管是真心的喜欢,还是想拴住他的手段,确实是因为有他的存在才导致沈氏集团的继承人和一个同性谈恋爱。
“沈维他知道你们不是亲兄弟也就算了,那你呢?”沈思毅喋喋不休指责着,“你可不知道啊,你能喜欢上自己的亲哥,能和亲哥毫无顾忌地谈对象,平日里装得单纯,做的事简直、简直禽兽不如!”
沈来着实受不住这样的辱骂,当即反问:“什么叫我把你儿子整成变态?你这么了解你儿子,他什么德行你不清楚吗?”
“……”
沈思毅还在指着他,话音停了下来,只有随着胸膛起伏的气声还在坚持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