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熟悉的女人带着微笑,慈祥、温柔地默默看着他。
沈来感觉自己的颅顶嗡嗡作响。
在他知道自己不是沈家亲生孩子之后没有和妈妈见过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妈妈,他不是妈妈亲生的,甚至还和妈妈目前唯一的亲儿子发生过不可对外言说的关系。
他张了张嘴,垂下眼眸,低声叫道:“阿姨。”
白英眼光一滞,没有对这称呼表达任何态度,只继续说:“方便让我进去坐坐吗?”
“您请进。”沈来侧身让出道路。
白英进屋环视一周,伸手拍拍旁边沈来的肩膀,“地方虽然小,但收拾还挺干净,我们来来是长大了,能独立过日子了。”
沈来低头不语。
“呦,还做着饭呢?做的什么好吃的?”白英用鼻子吸了吸屋子里飘着的饭香,“正好该吃午饭了,让妈妈尝尝你厨艺进步了没。”
“我去给您盛饭。”沈来说。
沈来打开锅盖,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
是清汤排骨。
没有上糖色,整锅的汤看起来就很鲜香,枸杞、胡萝卜、红枣漂浮在其中,明明与肉骨完全不属于一类食材,味道却早已相融。
沈来咽了下不由漫起的津液,他知道某人做的饭很好吃,而且由于这些天的饮食都是胡乱对付,甚至多次想念这手艺。
想吃,又不敢去吃,他怕自己一旦尝了一口便又会吃上瘾。
“吃排骨啊?”白英笑呵呵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嗯。”沈来应着将排骨汤盛在碗里。
“行啊,现在连这菜都会做了?”白英走上前端起排骨汤,“我把它端走,你去盛饭吧。”
沈来点点头,转身打开电饭煲盛蒸好的干米饭。
他走回客厅时,白英已经坐在了沙发上,面前茶几上的排骨汤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气,好像一切都在等着他。
他把手中的那碗米饭轻轻放在白英面前,又递上筷子和小勺,然后空荡荡的手垂落着,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就盛了一碗?”白英抬头问,“你不饿吗?”
“我刚刚吃过了。”沈来回答。
白英会心一笑,说:“那也别呆站着啊,搞得像你是客一样,坐下说说话。”
沈来往自己已然熟悉的小房子里四下看了看,周围只有沙发这一个座位,他默默坐在白英旁边。
“是他告诉您我在这里的吗?”沈来开口打破略显尴尬的安静。
“他?”白英眉心疑惑一皱,转而舒展,笑道,“你是说小维吗?”
沈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拿过水壶给桌面上的空杯倒上水。
“还能指望他告诉我?你出走的事也是我去你们家时才知道。”白英一提起这个就上火气,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是我让我朋友们帮忙留意你的消息,这才从朋友的朋友那里知道了你在这里,你也是,跑这么偏僻的地方不怕有危险啊?”
沈来的兽耳习惯性往后一抿,“我都这么大的人了,没事的。”
“来来。”白英叹了声气,脸色认真地看着他,“你和小维的事,你有什么打算?”
沈来身体几乎一震,从不知道该怎么张开的嘴里勉强挤出一句:“您知道了?”
明明肉眼可见惊慌的是沈来,而却是白英有些心虚地躲开了目光。
“对不起来来。”
沈来被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整得发懵,就算是因为隐瞒他不是沈家亲儿子的事,那也不用道歉吧,把他抚养这么大,反而是他应该感谢才是,现在他只是有点生沈维的气而已啊。
“他都和我交代了。”白英伸手握住面前的水杯,迟迟不动,“很早之前我就察觉到不对劲,他对你的在意和关心程度几乎可以用控制两个字来形容,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对你是这种感情……”
沈来不由低下头,说:“这种事我也有责任。”
“你们哥俩的性子我都清楚,你绝对是让你哥牵着鼻子走了。”白英叹了声气,“可感情谁又能控制得住?你也确实喜欢他,不是吗?”
白英话音稍止,拿起水杯轻抿一口,然后带着既定的答案重新望向自己的小儿子。
“他只是不想我离开。”沈来仍旧低着头,“不是、不是喜欢。”
“或许起初他是这么想的。”白英说。
未说完的言外之意令沈来脑袋微微一动,还是没有抬起。
他小声问:“他和您这么说的?”
“没有。”白英回答,“他只和我讲了你们在一起的事,以及为什么会闹成现在这副局面。但我刚才说了,感情的事,谁又能控制得住。”
白英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杯底与桌面发出的声音就像她最后那句话一样肯定。
“小维埋在心底的劣性,这么多年,当母亲的怎么会不知道呢?只是我无法确定是他本身就这样,还是我们做父母的早期教育不当造成的,或者都有关系。”
沈维是沈家夫妇的第一个孩子,初为父母的他们只想好好培养自己的继承人,却并不知道该如何去培养,更何况都事务繁忙,对于当时的他们来说,公司似乎远比自己的亲生孩子重要得多。
但他们还有负责任的本能,不仅给沈维定下了各种条条框框,还在沈维五岁那年高薪聘请了“教育专家”,这位专家无论是学历背景还是行业资历都无一短处,于是他们便让这位专家带走沈维,全权由他教导。
小时候的沈维并不属于安静听话的一类,保姆管家都看管不住,否则他们夫妻就不会在百忙之中频繁抽空往家跑了,在他们看来,这专家找得是相当正好,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位专家有施虐倾向。
他们发现的太晚了。
当他们隔了一个星期去看望沈维时,沈维曾当着专家的面向他们告状说自己挨打了,专家笑着摸摸沈维的脑袋和他们解释说是孩子想去摸插座口,自己一时着急就拍了下孩子的手。小孩子说不清楚事情很正常,他们也就没当回事。
当时隔半个月他们再去看望沈维时,沈维曾偷偷和他们说专家是坏人,经常打他,想要回家,沈思毅不信,白英将信将疑地掀开沈维的衣服看了看,诚然并没有找到什么受伤的痕迹,只以为是孩子为了回家说的谎话。
之后的很多次他们再来的时候,沈维就没有再说过自己挨打或是想要回家这类的话了,直到有天晚上他们处理完公司的事临时起意去看看孩子,以往都会提前一天知会一声的,而就是这次临时起意、没有知会,才让他们正好撞见了这位专家的恶行。
这时他们才知道自己的孩子没有说谎。
他们将专家交予警方处理后,从警方口中得知这位罪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因为他能控制好力度,既能让孩子感觉到疼,又不会在孩子身上留下半点痕迹,所以很少被家长发现,而在德高望重的教育专家面前,家长多数也不会选择相信孩子毫无证据状言。
他们就是。
想到自己的孩子受到将近半年的伤害,他们夫妻两个难免心有愧疚,但把沈维接回家后,沈维非但没有表达一点怨恨,还比以前更乖了。对于这种不利于家庭和睦的事无论是孩子还是家长都闭口不提,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而他们对沈维的教育并没有放松,反而变得更加认真严谨,或许是因为沈维变得太听话了,所以一切都很顺利。甚至沈维在十岁那年尝试表明自己对钢琴的兴趣时,当父亲的仅说了一句“学那没用的干什么”,当母亲的虽然没表达反对却也没表示支持,之后沈维便没再提起过。
听完这些,沈来张了张嘴,想去说点什么,可满脑子的话却反而堵住了喉咙。
他从来没有听任何人谈论这段过往,从他对沈家有记忆起,除沈思毅外,家里的氛围一直都很不错,而且沈思毅也只是对他不好,总之和这个故事里的父母营造的家庭环境很割裂,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气愤和委屈,心疼起故事中的小孩。
接着,白英的讲述便给他解释了部分疑惑:“其实我一开始也是想把你按照继承人的标准严格培养的,但有一天,小维突然和我语重心长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他说,‘妈,我不知道您希望小来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希望小来可以永远做自己喜欢的事,永远快乐,其余的自然有我给他准备’。小维养成了喜怒不形于色,什么事都憋在心里的性格,甚至对于个别事他会表现出极端的一面,我知道是我们把他管得出问题了,所以小维的这番话,加上他这个前车之鉴,我就对你有所放任。”
沈来恍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他一贯羡慕他哥被家里人给予厚望,那么换个位置,站在他哥所经历的种种来说,是不是也在羡慕着他的自由自在。
或许哥也不想变成现在的样子,或许自己该去原谅哥,他不禁冒出这么个念头。
“小维对你做的事很过分,不管出于哪种原因,这都是不容辩解的事实。”白英仿佛察觉到了他的动摇,继续说,“所以哪怕你还喜欢着他,你也有权选择不做原谅,喜欢和原谅这是两码事,你不要把两者完全混合在一起,把自己搞得痛苦不堪。”
“妈妈来这里不是劝你回家或是想让你原谅他,而是希望你能理清思路,别把自己别扭出病。无论你最终是原谅他,还是不原谅,你是当事人,你是受害者,你做出怎样的决定都是对的,任何人都无权指责,同样我也会理解并尊重你的选择。”
沈来直感觉自己眼圈越来越酸,视野刚有点模糊的时候一张银行卡出现在眼底。
“听刚才的话,小维是知道你在这里了。你也应该明白,要是真不打算原谅他,就一定要换个再远一点地方住,也不知道你手里还有多少花的,这张卡里的钱虽然不算太多,但只要你正常花销,完全够你用一辈子。”
白英又像是不放心似的,补充说:“也不用太省,和平常差不多就行,选个好点的房子住。”
以前白英给卡的时候,只要周围没有沈思毅在,沈来接得那叫一个高兴和利索,而此刻在这小小的空间里,仅有母子两人,他却不知道该怎么伸出手,所以这张卡迟迟没有被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