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家,是家。”沈维连忙下车,快步追上,一胳膊搭在沈来肩膀撑着自己的身体,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沈来听到的音量嘟囔着,“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们的家。”
沈来脚步一顿,“恶心。”
“是我的家。”沈来接着补充道,“只是留你这个醉鬼暂住一宿。”
楼道里的灯光泛着深黄,仅勉强不至于摸瞎,就算是脑袋清醒时上楼梯一个不留心也保不齐会摔上一脚或一个踉跄,何况喝了酒走路晃悠悠的。
沈来本着自己的善心与良心,伸手扶着黏在他身上的人走上一个个台阶,直到进了他现在这个家的门。
沈维刚被放在沙发上就不由蹙着眉不安分地挪动了一下,而这不起眼的小举动刚好让正在倒水的沈来捕捉到。
“委屈沈总了。”沈来端着水杯走过来,“这里卫生条件有限,我也懒人一个不想收拾,有能躺能坐的就行,不像沈总那么讲究。”
“小来……”沈维无奈张嘴。
“别叫得这么亲切沈总。”沈来打断他的话,视线落在那有些发干的嘴唇上,将水杯递上去,“喝点水醒醒酒?”
沈维刚要伸手去接,水杯就离他而去了。
沈维:“?”
“算了。”沈来将水送到自己嘴边,抿了一口,“这里的水质也达不到沈总的标准,还是别委屈您了,万一喝出点事,我现在可赔不起。”
“小来。”沈维明显有些不悦。
沈来又喝了口温水,“我说了,别叫得这么亲唔!”
他被掐着下颌毫无准备地与那双散发着淡淡酒气的薄唇相吻,嘴里的水大概一半咽下喉咙,一半被这双薄唇的主人抢夺过去。
忽然,沈来眼圈一红,眼角汇聚的泪星渐渐滑落,进而止不住地流淌。
沈维立刻停止这个吻,撤下手。
“咳咳咳咳……”沈来捂着胸口好一阵咳嗽。
沈维赶紧轻轻拍打他的后背。
“不、不用你管!”沈来边捂着胸口咳嗽,边猛地一甩肩膀。
背后的力道一顿,随后消失不见。
沈来别过头偷偷抹了把脸上湿漉漉的泪水,但眼泪却无法就此止住,他只好站起身准备离开,最起码要在卧室待到不哭了再回到这里。
“别走。”沈维抓住他的手腕。
沈来即使没有回头也能感觉到那道灼烧的视线——令他脖颈发热,很不舒服。
正准备将人甩开时,紧接着就听到一声极为真切的发问:
“当真讨厌哥了吗?”
沈来不想承认自己当下的反应,可攥起的拳头确实同他的心一齐发软了。
他没有回话。
“果然和我预料的一样。”沈维说,“这也是我最怕的。”
声音不大,却愈发靠近,直到一只手包裹住脸颊,沈来被迫转过头。
“别哭了。”沈维伸出另一只手,动作轻柔地给他擦了擦眼泪。
在手掌的禁锢中,沈来脑袋小幅度扭过,“我没哭。”
“我知道你生气,但能不能……”沈维话音微顿,转而说,“哥错了。”
“是哥错了。”沈维又说了一遍,“对不起小来。”
传进耳朵里的声音沉沉的。
或许是因为外面淅淅沥沥下起小雨,潮湿的空气透过纱窗漫进屋子,一点点延伸到人的身体,裹挟着,黏黏糊糊。
“你……”沈来缓缓回过头,“你没有喝醉对吧?”
沈维没有回答。
“也是,你怎么会让自己喝醉呢,从小到大就没见你醉过。”沈来自顾自说着,不过他又想不明白这个人怎么会在没有醉酒的情况下在外面作那些丑态。
“小来。”
一只手轻轻抚在他的头顶。
“原谅哥,和哥回去好吗?”
隔着冰冷的镜片,沈来被盯得动弹不得,直感觉这声带有哽咽的请求是从对面那双炙热的眼眸里发出的。
沈来的嘴不由微张,一个“好”字马上就要没出息地说出,而他突然警醒般皱起眉头,唰地往后退了一步。
“沈维,你是在做什么白日梦?一句对不起就是想让我跟你回去,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你维持兄友弟恭?是想让我继续受着根本就不是我父亲的那个人的气,还是想让我和你继续偷偷摸摸地亲嘴上床?我知道,你想让我跟在你身边就行,但!”沈来用力砸着自己心脏所在的位置,“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你知道我有多别扭、多难受吗?你让我怎么办!怎么办!”
沈维一把握住他疯狂砸胸口的手,将紧攥的手指在自己手中慢慢掰开,平静又温柔地说了句:“但妈也想你了。”
沈来神情一顿,把自己的手从束缚中抽出,转过身子。
“让我想想吧。”他突然有气无力。
说完,他刚抬腿要朝卧室走去,一股重力就紧紧压在他背后。
沈维从后面抱住他,鼻尖和嘴唇蹭着他的脖颈,“小来……”
“我说了。”沈来的语气不容置喙,“让我想想。”
“……”
湿漉的空气片刻寂静,锢在他腰间的双手松开了,缠在后颈气息也随着离去。
“让我和你待一晚,好吗?”
一声平静至极的询问,仿佛给出的回答是同意与否都不会对其产生半分影响。
这个人给出的感觉一贯都是这样。
明明有欲望有期许偏偏以无所畏的姿态粉饰,沈来不得不承认他有时甚至感觉这样的哥有点可怜,尽管别人或是沈家父母都没有这么认为。
“为什么?”沈来微微侧过脸,“你想做什么?”
“……”
“……”
“……”
沈来冷哼一声,“晚安,睡觉吧。”
“我想入睡时身边有你。”紧接传来的声音将那要迈动的脚步拖拽,“你放心明天早上我就离开,我给你时间想清楚。”
“没别的了?”沈来问。
“……我也不会碰你。”沈维说。
“这可令人有点失望啊,沈总。”
沈来说完自顾自离开,等他走进卧室后沈维便跟了过去,因为卧室的门并没有关。
外面雨声渐大,在狭窄老破的房间里,小小的旧床只能勉强躺下他们两人。
太勉强了,很挤。
彼此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里相撞,沈来感觉有点别扭就翻转身子往床边挪了挪。
忽然腰间一沉。
“别掉下去。”一个不急不缓的声音打破半晌的寂静。
同时压在沈来腰间的胳膊将他往床里面搂了搂,随后便放了下去。
“你刚才说的失望,是指什么?”沈维冷不丁问。
沈来闭上眼睛,没有回答,他不想回答。
没什么好回答的。
“我说给你时间考虑,其实我也需要静下心好好想想。我现在也很混乱,只是满脑子地想让你不离开我,但就像你说的,我对你究竟是什么感情?只是让你待在我身边我就能安心吗?不能。”沈维继续说着,如同自言自语,“我想看着你的脸,想将你抱进怀里,甚至也想和你……或许这一直以来不是我在满足你,而是你在满足我。”
“小来,可以回头吗?”他在黑暗中眯了眯眼,望着对面的后脑勺,“看着我。”
沈来的眼睛下意识睁开,但紧接着就合上了,他把自己的呼吸加深,假装自己是在睡觉。
“……”
“好吧。”沈维尽管有所预料,但还是难掩轻微的失落。
片刻,他又缓缓问:“那我可以抱着你吗?”
“……”
“你不吭声就当你默许了。”他说。
那条胳膊重新搭在沈来腰上,沈来感觉自己又被往里面搂了搂。
脖颈被身后的呼吸弄得难受,然而不过一两分钟,那呼吸变沉了,他悄悄回头撇了眼,身后人已经熟睡。
沈来不由升起一股恼火,凭什么他能睡着!
“气人。”沈来小声嘟囔着将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湿热顺着布料粗糙的纹路漫延将轻颤的睫毛包裹。
虽然难以入睡,但最终还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着了,等一束正午阳光打在他脸上,双眼带着刺痛感睁开时,他正四仰八叉地霸占着整张床,而身旁除了同样没有安稳待在原位的枕头外,再无一人。
沈来摸了摸空荡的床面,并没感受到有谁曾在这里躺过的余温,与此同时,意识渐渐清醒的他也没有听到卧室外有什么动静。
难不成是自己昨晚做了个梦?他不禁怀疑。
也对,什么喝醉酒,什么赖在天桥上不走,什么“错了”,什么“对不起”,哪一个会像是那个人能做出的事?他进一步肯定了自己的怀疑。
直到他磨磨蹭蹭下床,颓颓地打开卧室门,干净又整洁的客厅映入视野,耷拉着的睡眼蹭地睁大。
不是做梦!
原本胡乱堆在沙发上的脏衣服被洗干净后整整齐齐晾在阳台,东一只西一只的鞋子被一双双归置回鞋架,地面老旧的瓷砖发出它最大的光亮,显然是被清扫过,茶几上没收的碗筷也不见了踪影……
一股令人不禁升起津液的香气悠然钻进鼻孔,沈来蹭地回过神看向厨房——甚至连饭都做好了。
但人呢?
走了吗?
回想昨晚,沈维确实说过会离开,会给他时间考虑。
只是多久呢,多长时间他能考虑清楚,多长时间对方能想明白?
在肚子发出一声响后,沈来中止思绪,转身朝厨房走去。
房子不大,从客厅到厨房不过四五步的距离,他一只脚刚迈进厨房,就听见敲门声。
沈来头顶上的兽耳一抖,回头望向家门,一瞬间他已经猜想到敲门的是哪位,但去不去开门在心里来回挣扎着。
不是说离开吗,不是说给时间考虑吗,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咚、咚、咚。
敲门声再次传来。
沈来咬牙掐了下身后缓缓摇动的狗尾巴,朝家门方向走去。
年久失修的门发出一阵难听的吱呀声,一看正站在门口的人,沈来握住门把的手顿时松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