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门缝斜照进来,落在云绾额角的伤口上。血已经止住,只余一道暗红印子,她抬手摸了摸,指尖沾着干涸的碎屑。屋里静得很,母亲靠在墙边打盹,呼吸匀称了些。灶台冷着,昨夜碎裂的陶罐残片还散在墙角,踩上去会咯脚。
云绾没再坐下去。她起身走到院中,天刚亮透,风仍凉,她盯着自家那扇歪斜的破门看了半晌,转身回屋取了铁锹。
她在院门前挖了个浅坑,不深,半尺不到,又从灶房抱来柴草盖在上面,压得严实。做完这些,她站在门槛上往村口方向望了一眼。太阳爬得慢,影子短,这时候村里人大多还没出门。
云大伯家却早就醒了。
他一夜没睡好,翻来覆去想着那滴水、那女人睁眼的一刻、那丫头站都站不稳还能让死人活过来。他不信鬼神,但他信值钱的东西。能救命的水,拿到城里去,三十两算什么?一百两都有人买。
天刚过午,他溜到村后头,在破庙边上拦住了三个常在村外晃荡的懒汉。一个姓王的赌输了钱,一个姓赵的偷鸡被赶出来,还有一个姓刘的专给人跑腿传话赚几个铜板。
“事情办成,每人五两银子。”云大伯低声道,“只要把那丫头抓出来,逼她交出那瓶‘神水’。”
“她娘不是快死了吗?哪来的神水?”姓王的咧嘴问。
“我亲眼见的!”云大伯压着嗓子,“一口水喝下去,断气的人都能坐起来!你们只管动手,别问那么多。”
三人对视一眼,点头应下。
约好黄昏动手,趁天黑前下手,抢了东西就走。云大伯还特意叮嘱:“别弄出人命,但也别让她活着追上来告状。”
他回到家,坐在院子里抽旱烟,眼睛一直盯着西边的屋檐。太阳一点点往下沉,影子拉长,村里狗叫了几声,炊烟升起。
云绾一直在屋里守着母亲,等到日头偏西,才扶她躺下。她自己喝了半碗凉水,拿布巾擦了把脸,正要出门看看陷阱有没有被风吹散,忽然听见院外有脚步声。
不止一人。
她立刻回头进屋,从床底抽出一根擀面杖,藏在袖里,轻轻推开房门。
四个汉子已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棍子,领头的是个生面孔,冲她喊:“小丫头,识相点,把能救人的水交出来!咱们不想伤你!”
云绾没动,也没说话。
姓王的那个往前一步,一脚踹向院门——
“扑通”一声,整个人摔进了浅坑,泥水溅起老高。
他骂了一声爬起来,脸上全是泥,另外两人愣了瞬,随即哄笑。可笑声没落,云绾猛地拉开灶房门,一把火折子点燃了堆好的柴草。
浓烟瞬间腾起,直冲天空。
“救命啊——!”她高声喊,“张大夫!李村长!有人抢我家神水!报官去了!”
声音清亮,穿透力极强,连隔壁院子都能听见。
四人一怔。姓赵的慌了:“真报官了?”
“你看那烟!”云绾指着天空,“半个时辰前我就让人送信进城了!你们现在走还来得及!”
他们互相看,脚下发软。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声清朗男声:“几位围攻孤女,劫财害命,就不怕县衙画影缉拿?”
众人转头,只见一个年轻男子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门口。他穿一袭月白长衫,虽洗得发旧,却整洁干净,眉目清俊,目光沉定地看着这群人。
“你是谁?”姓刘的喝问。
“路过书生。”他淡淡道,“刚才亲眼看见你们持械闯院,若不出面作证,岂非助纣为虐?”
他说完,又提高声音:“我已经记下诸位相貌,明日便递状纸到林县令案前。若有同伙,一并治罪。”
四人脸色变了。
云绾趁机将手中擀面杖狠狠砸向地面:“你们还想等官兵亲自来抓吗?”
姓王的往后退一步,脚下一滑,又踩进坑里,摔了个屁股墩。其余三人也乱了阵脚,互相推搡。
“走!”姓赵的低吼,“别惹祸上身!”
四人转身就跑,连棍子都丢了一根。
云绾站在院中没动,直到他们身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转头看向门口那人,语气平静:“多谢公子相助。”
男子微微颔首,刚要答话,忽然咳嗽两声,身子晃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云绾这才看清他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握着竹杖的手指骨节泛白。
“你受伤了?”她问。
“无妨。”他摇头,“只是走得急了些。”
他说话时气息不稳,明显体力不支。云绾看着他,片刻后说:“进来坐会儿吧。你帮了我,总不能让你倒在门口。”
男子迟疑一下,点头道:“叨扰了。”
他跟着她走进堂屋,云绾搬来一条木凳让他坐下,又倒了碗温水递过去。他接碗时手指微颤,喝了一口便放下。
“我叫萧承弈。”他说,“暂居村东破庙,今日进城卖字帖,回来晚了,恰好路过。”
云绾没问太多。她只说:“我是云绾。刚才若不是你及时出现,我不一定能撑住。”
“你很冷静。”他看着她,“明明怕得手都在抖,还能想到放烟造势。”
云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还在微微发颤。她没否认:“怕也没用。我娘刚醒,我不想再让她闭上眼。”
屋里一时安静。
外面天色渐暗,灶膛里没火,屋子慢慢冷下来。萧承弈坐着没动,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些。
云绾盯着他看了会儿,忽然说:“你身体不好,却不该在这种时候独自走夜路。”
“习惯了。”他轻声道。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块粗布巾,递给他:“擦擦脸吧。你嘴角沾了灰。”
他接过,道了声谢。
两人之间没了初见的防备,多了点说不清的默契。云绾觉得这人不像普通书生,危急时刻敢站出来,话不多却句句压得住场面。而萧承弈看她的眼神也变了——原以为是个倔强农女,没想到胆识谋略都不输男子。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云绾低声说,“今晚来了四个,下次可能更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设更多陷阱。”她说,“我不指望谁替我出头,只能让自己变得更强。”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下:“我可以帮你。”
云绾抬眼看他。
“我读过些兵法策论,也懂些布局之术。”他说,“而且……我也需要一个安身之处。”
他没说谎。破庙漏风,他待不下去。但他也没全说实话——他本无意介入是非,可看到她一个人面对四条恶汉,明明弱不禁风却硬撑到底,他迈不开离开的脚步。
云绾沉默片刻,点头:“行。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没饭吃,没银子拿,还得随时准备打架。”
“我不要钱。”他说,“只求一席之地,遮风避雨。”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说:“那你今晚就别走了。外面不安全。”
他没推辞,轻轻应了声:“好。”
云母在里屋翻了个身,发出轻微响动。云绾起身去看了看,回来时顺手把门关紧了些。
堂屋里只剩两人。油灯点起来了,火光摇曳,映在他苍白的脸上。云绾突然注意到他右手袖口内侧有一块暗色污迹,像是药渍,又像陈旧血痕。
她没问。
但她记下了。
萧承弈端坐在木凳上,目光落在地上那根被丢下的棍子上,低声说:“明天我会帮你加固院门,再挖两个坑,一个在门口,一个在墙角。”
云绾点头:“好。”
两人不再说话,却不再像陌生人。
风从门缝吹进来,灯焰晃了晃。
云绾起身添了点灯油。
油滴落进火心,发出轻微“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