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油灯早已燃尽,只剩一点灰白的烛芯蜷在碟底。云绾靠在椅背上睡了没多久,听见床上传来窸窣声便醒了。她立刻起身走到床边,萧承弈正扶着床沿坐起,动作迟缓,但眼神清亮。
她伸手搭上他腕脉,指尖落下时能感到血脉流动沉稳有力,再无浊气阻滞之象。她收回手,轻轻吐出一口气。
“怎么样?”他声音仍有些哑,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说话都费力。
“脉象稳了。”她说,“毒已退大半。”
他试着挪动腿,脚刚落地,膝盖一软,身子歪了半寸。云绾侧身一扶,他顺势借力站直,额上沁出薄汗。
“想自己走。”他说,语气里有几分执拗。
“那就走。”她松开手,站在一旁,“我看着。”
他抬脚,一步落下,稳住;第二步稍晃,第三步便有了节奏。两人沿着屋子走了一圈,从床前到门边,再到窗下,再折回。全程不过十步,他已喘得厉害,却坚持没再伸手扶墙。
“今日能走几步,明日就能走更多。”她说。
他点头,重新躺下歇息。云绾端来温水,喂他喝了几口,又将昨夜晾好的药渣包收进布袋,准备拿去田里作肥。
日头渐高,屋外鸟鸣清脆。萧承弈靠着枕头,听她在院中来回走动的声音,忽然道:“我想去看看田。”
云绾正在整理锄头,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色仍有几分苍白,但眼底有了神采,不像从前那般死水无波。
“行。”她放下工具,“等我扶你。”
半个时辰后,两人出了门。春阳照在肩上,暖而不烫。萧承弈走得慢,脚步虚浮,但坚持不让人背。云绾随他在身后半步跟着,随时准备搀扶。
到了田埂,她让他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风吹过稻苗,绿浪起伏。她蹲下查看根部,顺手拔掉几根杂草。
“旱稻长得好。”他说,目光落在成片青苗上。
“轮作之后土更肥了。”她应道,起身走向不远处的肥筐。
见她弯腰去提,筐绳勒进指缝,他忽然站起来,快步过去,一手抓住另一半筐耳。云绾顿了一下,没推开他,只放低了肩,让他分担些重量。
筐不重,但对他而言已是极限。他咬着牙,一步步跟着她往回走,走了不到十步就停下喘气,额头冒汗,脸色发白,却始终没撒手。
“够了。”云绾接过筐,“剩下的我来。”
他站着没动,胸口起伏,呼吸粗重,可嘴角却扬了扬。
两人并肩往回走,影子拖在身后,拉得老长。谁也没说话,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泥土与新叶的气息。
午后,镇上集市开市。云绾要送一批灵米给订户,顺便补些家用物件。她问萧承弈:“去不去?”
他点头。
到了市集,人声嘈杂,气味混杂——鱼腥、肉香、柴烟、汗味一股脑涌来。刚转过街角,他脚步一顿,眉头皱起,抬手掩了掩鼻。
云绾立刻察觉,转身带他拐进旁边茶摊,在角落坐下。她倒了杯清水递过去,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浸湿后叠好覆在他口鼻处。
“缓一缓。”她说。
他闭眼静坐片刻,呼吸慢慢平复。水汽润了肺腑,刺鼻气味被帕子滤去大半,人也松了下来。
睁开眼时,见她正低头翻账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让我算。”他伸手。
她递过笔。他接过,指节还泛着用力后的微颤,却一笔一划写得认真。核对数目、记出入账、标出明日待交货名单,动作虽慢,但条理清晰。
几个熟识村民路过,见他坐在摊后执笔记账,纷纷驻足。
“郎君气色好多了!”张家嫂子笑道。
“是啊,能下地了?”李家老头凑近打量。
他点头,轻声道:“该做的事,总得有人做。”
众人赞了几句才散去。收摊时,他亲自将铜钱一枚枚装进布袋,动作缓慢,但没有遗漏。云绾看着他把最后一枚放进去,系紧袋口,递到她手中。
回家路上,夕阳西斜,天边橙红一片。两人走得很慢,谁也没急着说话。
夜里,灯芯剪过一回,火光柔和。云绾煮了粥端上桌,见他坐在书案前,手里还握着笔,面前摊着一页纸。
“吃饭了。”她说。
他抬头,笑了笑,放下笔走过来。饭桌上两人相对而坐,粥冒着热气,米香扑鼻。窗外虫鸣如织,屋内灯火昏黄。
他吃了小半碗,放下勺,望着她忙碌收拾碗筷的背影,忽然道:“今日日头真好。”
她回头看他,眼里有光。“嗯,明天也会是好天气。”
他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缓缓移开。方才写下的那句诗还压在书页底下——“病骨支离今复健,愿随卿影种春田。”他没拿出来,也不打算让她看见。
灯光映着他侧脸,轮廓分明,气息平稳。他的手搁在桌边,掌心朝上,不再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