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再次爬上新屋的檐角,照在井台边湿漉漉的石板上。云绾拎起木盆,准备把昨夜泡好的衣物捞出来浆洗。她刚弯下腰,目光却停在井沿旁的一串脚印上。
那不是自家的鞋底纹路。泥土被蹭出几道拖痕,从院墙根一路延伸到柴堆附近,又折返回去。她蹲下身,指尖捻了点泥,触感比晨露浸过的土更黏腻。她抬头看向墙角那堆干草——昨日还好端端码着,今日却散乱了些,草缝里还夹着一点深色油渍。
她没出声,直起身把木盆放在一边,转身进了堂屋。
萧承弈正坐在桌前翻账本,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她一眼。云绾走到桌边,压低声音:“院墙外有人动过手脚,草堆沾了油,像是想点火。”
他合上账本,眉头微蹙,但神色未变。“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痕迹是新的,人应该还没走远。”
两人对视片刻。萧承弈站起身,走到门后取下那把旧扫帚,轻轻靠在门框边,像是随时能拿起来用。云绾则回厢房取了根粗木棍,藏在门后阴影里。她走到窗边,掀开半幅布帘,目光扫过院墙角落。
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饭后他们照常熄了灯,屋里一片静。可没过多久,前院传来一声极轻的窸窣声,像是有人踩到了枯叶。
云绾在黑暗中睁着眼,手搭在木棍上。萧承弈坐在堂屋门槛内,背靠着门框,手里握着一盏未点亮的灯笼。三更天刚过,院外墙头果然有了动静。
一个黑影猫着腰翻进来,穿着灰布短打,落地时脚步不稳,踉跄了一下。他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包,抖开后露出几截干草和一个火折子。他伸手去摸柴堆,手指刚碰上那堆沾油的草,忽听得前院一声咳嗽。
是萧承弈的声音,不重,却清晰。
那人猛地缩手,抬头望向前院。灯笼火光突然亮起,映出萧承弈站在院门口的身影。他一手提灯,一手握着扫帚,语气平静:“外头风大,夜里别着凉。”
那人愣住,还没反应过来,身后厢房门“吱呀”推开,云绾提着木棍走出来,另一只手也点亮了一盏灯。灯光照在墙角的油布和散落的草上,清清楚楚。
“大伯,你这是要烧房子,还是烧自己?”她说。
云大伯脸色煞白,手一抖,火折子掉进泥里。他慌忙去捡,却被云绾一脚踩住。她盯着他:“这油是从镇上张家油坊买的吧?今早我还看见你在铺子外头转悠。”
“我……我没有!”他挣扎着往后退,“我是路过!看见草堆乱了,想帮你整理!”
“帮我整理,还带火折子?”萧承弈走近几步,将灯笼举高,“你手里这油布,角上绣了个‘张’字,是你媳妇去年缝的吧?上月我在村口晾谷场见过。”
云大伯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云绾弯腰捡起那块油布,打开一看,里面还藏着一小瓶桐油。她冷笑一声:“你是真不怕死。这房子要是烧了,隔壁老李家、王家都得遭殃。你儿子还在东屋睡觉,你想让他背上纵火的罪名?”
“我不是……我没想烧别人……我就想……”他声音发颤,额头冒汗,“你们一个孤女,一个病夫,住这么好的房,穿这么好的衣,凭什么?我才是云家长房!地契在我手里!那三分祖田本该归我!”
“地契?”云绾淡淡道,“那你拿出来啊。你说归长房执掌,那你问问村里老人,谁见过这份地契?你藏了十几年不敢拿出来,现在就想一把火烧了我们的家,好趁乱抢地?”
云大伯低头不语,双手攥紧衣角,指节泛白。
天刚蒙蒙亮,消息就传开了。赵老三第一个赶来,站在院外看了眼墙角的油布和草堆,啐了一口:“畜生不如的东西!亲侄女的房子也敢烧?”
随后刘家嫂子、张家老头陆续围过来,有人指着他鼻子骂,有人大声嚷着要送祠堂。云大伯跪在地上,头垂得低低的,没人扶他。
云绾站在台阶上,当众摊开那块油布,又指着地面的脚印:“鞋底花纹对得上,油是张家卖的,他今早去过。柴堆是我昨儿才搬来的,没人碰过。他若真是帮忙,为何半夜翻墙?为何藏火折?为何手上全是油污?”
众人议论纷纷,再没人替他说一句话。
最后是隔壁三家男人一起把他押去了村口祠堂,用麻绳轻轻绑了双手,关在偏屋等着天亮后由乡约处置。没人动手打他,可也没人看他一眼。
日头升起,炊烟又从各家灶膛里冒出来。云绾回到院中,重新打水洗衣。井水清凉,她搓着衣服,泡沫浮起又破灭。
萧承弈站在屋檐下,手里还拿着那本账本,翻了几页,忽然说:“以后晚上,我守前院。”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记账。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云绾拧干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晨光落在新刷的墙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远处祠堂方向,寂静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