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新刷的院墙上，映出一道笔直的影子。云绾拧干最后一件衣裳，搭上竹竿，指尖还沾着井水的凉意。她刚转身进屋，眼角余光忽然扫到远处田埂小路扬起一缕尘土。
那不是村民赶集的步调。来人走得很稳，鞋底踏地的声音隔着院墙都能听清，像是官道上常走文书的差役。
她脚步一顿，低声唤：“萧承弈。”
堂屋里，萧承弈正合上账本，听见声音立刻抬头。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院门方向，眉头微动：“衣饰规整，腰间悬牌，是公门中人。”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云绾快步走进厢房，将晒好的衣物匆匆收进柜中，又取了干净的粗布帕子擦手。萧承弈则整了整衣襟，移坐到堂屋主位，端起茶杯，做出待客的姿态。
院外脚步声渐近。片刻后，叩门声响起，不急不缓，三下。
“谁？”萧承弈问，声音平稳。
“县衙办事，奉命前来询问一事。”门外传来男子嗓音，语气客气但不含笑。
云绾站在堂屋侧后方，轻轻点头。萧承弈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名三十出头的差役，身穿靛青短褐，腰束皮带，挂着铜牌与布袋，脚上是厚底快靴。他面容端正，眼神清明，一看便是常办差事的老练之人。
“在下是林县令派来的使者，姓陈。”他拱手行礼，“听闻贵户所种稻米品质出众，粒如珠玉，香传数里，县令大人重视农桑，特命我前来查访详情，不知可否叨扰片刻？”
“大人请进。”萧承弈侧身让路，引他入堂屋坐下。
云绾端来一杯热茶，放在陈使者面前。她站定在一旁，双手交叠于身前，神情平静。
陈使者饮了一口茶，目光却已悄然转向后院。透过敞开的门缝，能看见那一片齐整的稻田，在晨光下泛着青翠色泽。稻穗初成，谷粒饱满低垂，风过时沙沙作响。
“这稻子长得确实好。”他放下茶杯，“比镇上粮铺里的陈米还要精神三分。敢问种子从何而来？可是祖传良种？”
萧承弈摇头：“并非祖传。去年秋末我在山脚拾得一把野稻穗，觉得形态奇特，便试着留种试种。今年倒也凑巧，长势比往年都强些，我们也没想到会如此。”
“哦？”陈使者挑眉，“山中拾得？可还记得具体位置？”
“就在村西断崖下的乱石堆旁。”萧承弈答得干脆，“当时满地枯草，只这一株还结着籽，看着结实，就带回来了。”
云绾适时接话：“我们也奇怪为何今年格外好。或许雨水合适，土质养得久了，才出了好苗头。”
她说完，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动作自然。
陈使者点点头，又问：“听说你们卖米，市价三倍仍有人争购？可是真事？”
“确有其事。”萧承弈坦然应道，“村里几位老人常年体弱，我们优先供他们食用。后来外村贩子听闻，来问能不能代销。我们想着余粮不多，只给了半斤试货，约定半月后再来取。至于价格，也是按市面估算，并未刻意抬高。”
“倒是实在。”陈使者笑了笑，眼中多了几分认可，“不过此等良种，若属实，恐怕不止百姓争购。县令大人有意请你们献样入县查验，由农坊登记造册，将来推广四方，也算为民生出力。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堂屋内静了一瞬。
云绾轻咳两声，柔声道：“大人明鉴，此米尚未稳定。今年是第一茬，我们自己也不知明年能否复现这般长势。若是贸然呈验，万一歉收，反倒辜负县令大人的期望。”
她语气谦卑，却不容反驳。
萧承弈顺势接道：“待秋收时若有盈余，必定第一时间报官备案，不敢私藏。眼下实属未定之数，还请大人谅解。”
陈使者看着二人，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过。片刻后，他缓缓点头：“说得有理。既是未定之种，确实不宜过早张扬。我回去如实禀报便是。”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不过林大人甚是重视农事之本，若后续有进展，或会亲自前来查看。二位安心耕种，不必拘礼。”
“恭送大人。”萧承弈送他至院门。
云绾立于堂屋门前，目送那人沿田埂远去，背影渐渐融入官道尘烟之中。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收回视线，转身回屋。
萧承弈关上门栓，走到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会再来。”他说。
“不止他。”云绾站在窗边，望着后院那片稻田，“有人盯着，只是现在还不知道是谁。”
她没再说话，只将手中帕子叠成一方，放回袖中。
堂屋里安静下来，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未合上的账本上。一支笔静静躺在纸页旁，墨迹已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