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尽，崖穴内一片静寂。火堆早已熄灭，灰烬冷透，唯有山风从石缝间挤进来，带起几缕残烟。云绾仍坐在原地，背脊挺直，双目微阖，指尖还搭在灵泉水囊的封口上，指节泛白。
她睁开眼时，没有立刻动作，只是转头看向靠在石壁上的萧承弈。
他额角渗着细汗，呼吸浅促，眉心拧成一道深痕。方才那一场元气耗损，让毒势再度翻涌。他虽未醒，身体却已开始无声挣扎。
云绾起身，走过去蹲下，掌心覆上他的腕脉。灵力轻探，那股阴寒之气比先前更深一分，已逼近识海边缘。她收回手，未再犹豫。
“萧承弈。”她低声唤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眼。视线还有些涣散，待看清是她，才慢慢聚起光亮。
“你……没睡？”他嗓音沙哑，抬手想撑起身子，却被她按住肩头。
“别动。”她说，“我有话要告诉你。”
他望着她，没再挣扎，只点了点头。
云绾坐到他身旁，与他并肩靠着石壁，目光平视前方，并未看他，语气也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你体内的毒，不能再拖了。它已经深入命门，寻常药石无用。我必须去一趟仙门，取回能解你毒的东西。”
他呼吸一滞，随即侧过头看她：“你要亲自去？”
“我不去，谁去？”她转过脸，迎上他的目光，“你是信我医术的人，还是怕我走这一遭？”
他盯着她看了许久，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仙门不是你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你若被认出身份……”
“我早不是他们口中那个任人摆布的弟子。”她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分不容置疑，“我是云绾。活着回来的云绾。他们害我一次，如今还想借毒杀你，逼我低头？不可能。”
他张了张嘴，似要再说什么，却被她握住手。
她的手很凉，掌心却有力。
“听我说完。”她道，“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你怕我一去不返，怕我重蹈前世覆辙。可这一次不一样。我有准备，也有退路。我不是去送死，是去拿回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天亮前。”她说，“趁夜色未尽，追兵尚未合围。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
他忽然笑了下，笑得极淡，眼里却泛起水光：“等你回来？若你回不来呢？”
“我会回来。”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我曾死过一次，只为今日归来。这一路，我必归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被压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固执：“答应我，若事不可为，立刻回头。我不求你夺宝，只求你活着回来。”
她没应。
他急了：“云绾——”
“我不答应。”她打断他，俯身靠近，额抵他额，鼻尖几乎相触，“因为我不需要回头。我要进去，拿到药，然后回来，亲手喂你服下。这不是请求，是我定下的事。”
他呼吸一滞，再开口时声音发抖：“你有没有想过，若你出事，我一个人怎么活？”
“你不会一个人。”她轻轻道，“我不会让你有机会问这个问题。”
她松开额头，伸手抚过他汗湿的鬓角，动作轻缓，像拂去一片落叶。随后，她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手臂收紧，不容挣脱。
他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头靠在她肩窝，双手慢慢环上她后背，越收越紧，仿佛要把她嵌进骨血里。
两人不再说话。
山风穿过石缝，吹得洞口枯草簌簌作响。远处林间偶有夜鸟惊飞，划破寂静。崖穴内却像被隔开一方天地，只剩彼此交错的呼吸，和紧贴的体温。
良久，他低声道：“你走那天，别偷偷走。”
“好。”她答。
“让我看着你出门，说一声‘去吧’。”
“好。”
“回来时，也让我第一个看见你。”
“好。”
他闭上眼，不再言语。
她仍抱着他，下巴抵着他发顶，目光落在对面岩壁上。那里有一道浅痕，是她昨日用指甲划下的记号——三日之内，必归。
时间一点点滑过。
她没有松手，也没有催促。他知道她在等他真正松口，真正放下担忧，真正相信她能回来。
又过了许久，他终于轻轻点头，仍没抬头：“去吧。我等你。”
她这才缓缓松开怀抱，扶着他重新靠回石壁。自己也坐下，与他并肩，手指不经意掠过袖口，触到藏在内层的一枚符纸——那是她今夜画下的保命符，没让他看见。
她没说，也不会说。
外面天色依旧墨黑，离破晓尚有两刻。
她坐着不动，也不闭眼，只是守着他，像守着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直到他呼吸渐稳，眼皮沉重，即将入睡，她才极轻地说了一句：“睡吧，我在这儿。”
他含糊应了一声，嘴角微微松动。
她看着他安静下来的面容，终于抬起右手，在空中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符印悄然成型，随即隐入虚空。
这是她与天地立下的契：此行若成，她带着药回来；若败，仇人也别想安生。
洞外风声如诉。
洞内两人静坐如初。
她没动，也没睡，只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