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皇城青石,陈砚翻身下马,甲未解,刀未卸。宫门内侍欲拦,他抬手一推,皮甲撞上朱漆门框,震起浮尘。
金殿之上,文武分列。皇帝端坐龙椅,目光落来。
陈砚大步上前,靴底刮过地砖,发出刺耳声响。他单膝点地,抱拳:“臣陈砚,自边关返,有要事启奏。”
“讲。”
陈砚从怀中取出油纸包,一层层打开。断箭横呈掌心,箭簇朝上,蛇纹清晰可见。
“此箭,出自敌军阵中,射入我寒门兵腿骨三寸。”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臣查其底纹,乃谢氏私铸坊暗记。”
殿中无人出声。
内侍接过断箭,呈至御前。皇帝低头细看,指尖抚过那道双蛇缠剑的刻痕,眉头一跳。
陈砚再取一物——残页密信,纸角焦黑,墨迹斑驳。他展开,朗声读出:
“谢氏三坊,精铁三十车,换北狄良马五十匹,秋后交付。”
“啪!”
皇帝一掌拍在扶手上,金漆剥落。
“精铁外流,勾结外敌?”他抬头,眼神如刀,“谁给他们的胆?”
陈砚跪地未动,只将头抬高三分:“陛下禁铸令下三年,门阀不得私炼军铁。此箭既出敌阵,又带谢氏标记,便是明证——他们卖我大梁之铁,换敌国之马,再由敌军射向我边军将士之身。”
百官之中,数人衣袖微颤。
一位紫袍老臣突然出列,须发皆张:“荒谬!边将孤身一人,携残信断箭,便敢指责任臣通敌?陈砚,你莫不是战功得志,妄图构陷士族!”
陈砚缓缓起身,不看那人,只盯着御座方向。
“臣若构陷,怎敢当殿呈证?”
他从腰间抽出短刀,往地上一插。刀身没入青砖三寸,嗡鸣不止。
“臣十六岁入边军,救新兵被鞭笞,左眉留疤;十八岁夜袭断粮道,右肋断两根;二十岁被诬通敌,当众脱甲验伤。今日站在这里,不是为争爵封侯。”
他顿了顿,嗓音沙哑如磨石。
“是为十七个死在北岭屯的兄弟。他们中的箭,和这一支,一模一样。”
殿内死寂。
皇帝缓缓起身,将密信与断箭并排置于案上,召刑部尚书近前:“即刻查封谢氏三坊,拘押主管,七日内彻查铁流去向。若有隐瞒,同罪论处。”
话音落下,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校尉入内跪报:“谢家主已闭门谢客,其子率家丁封锁工坊,拒不开门受查!”
皇帝冷笑:“看来不必等七日了。”
他抬手一挥:“命禁军前往,凡抗令者,当场拿下。另传旨意——凡曾为谢氏供铁、运铁、记账之人,皆可免罪作证。若藏匿不报,以同谋论斩。”
圣旨出口,如雷贯殿。
方才那位紫袍大臣脸色骤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接着,第二人跪下,第三人……不过十息,殿中十余名官员接连伏地,叩首不止。
“臣不知情!愿自罚三年俸禄!”
“臣与谢氏仅有诗会往来,绝未涉商事!”
“臣请辞官职,以证清白!”
陈砚立于阶下,冷眼看着这群人颤抖的背影。
他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却穿透满殿惶恐。
他拔起地上的短刀,刀尖朝下,轻轻一磕甲片,发出清脆一响。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转身,皮靴踏上汉白玉阶。一步一响,如更鼓敲在人心。
行至殿门,他停下。
回首望去。
金殿巍峨,蟠龙盘柱。而那些平日高坐论道、视寒门如草芥的门阀重臣,此刻匍匐于地,额头贴砖,瑟瑟发抖。
他低声说:“这一跪,不是为悔,是为惧。但只要他们跪了,寒门就站起来了。”
话毕,不再停留。
跨马,翻身上鞍。缰绳一抖,黑马扬蹄。
随从紧随而出。
皇城东门在望,晨光洒在城楼,照着他粗布军服上的血渍与尘土。
他最后回望一眼宫阙,轻声道:“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