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在帐中跳了一下。
陈砚的手还按在地图上,指尖压着北岭旧关的位置。木简上的字已经刻完,三道指令也已传下,可他没动。粮有了,械有了,兵也在练,可打完这一仗呢?下一仗谁来带?新兵握得住枪,但谁能下令?谁能在阵前看破敌军虚实?谁能在夜里推演三更?
他想起白日里那一幕——三个少年争一杆木枪,抢到手的咧嘴笑,输了的蹲在一旁咬牙盯。不是他们不想学,是没人教。
陆明远掀帘进来时,陈砚正翻出那半部兵法手稿。纸页泛黄,边角磨烂,是他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他一页页翻,声音很轻,却像刀刮在骨头上。
“侯爷还未歇?”陆明远解下外袍,挂在帐角木架上,顺手添了块炭进火盆。
陈砚抬眼,“你来看这个。”他将兵法摊开,指着其中一段,“这里讲伏兵分合,我用了三年才懂。可现在,我要让一个没读过书的农家子,三个月内明白。”
陆明远俯身细看,眉头微皱,“这本是将帅之学,原就非一人能承。”
“所以不能只教一人。”陈砚合上册子,目光沉下来,“我要办一所军校。”
陆明远一怔,抬头看他。
“专收寒门子弟。不问出身,不论贫富,只要识字愿学,能战肯拼,就进来。教他们识字、阵法、器械、统御。将来,每一个营都能有自己养出来的将。”
帐内静了一瞬。
陆明远忽然笑了,眼里亮光一闪,“侯爷此计甚妙!寒门军校,必将成为寒门子弟的摇篮!”他一掌拍在案上,“门阀垄断兵权百年,将官皆出世家,寒门只能当卒。若真能立起军校,便是断其根基!”
陈砚没笑。他知道难。
难不在钱粮,而在人。谁来教?现有老兵能打,可多数不识字,讲不出道理。匠营能工,却不通兵略。文吏懂章句,却不知战场生死。
“眼下只能靠我们自己。”陈砚抽出短刀,翻开一块新木简,“先从身边可信之人试起。张猛能带阵,王虎精火铳,林清通医理兵机,你懂谋略典章,我……还能讲几场实战。”
陆明远点头,“可行。但须立规矩——教不好,就退岗。不能因情面误人误军。”
“每月考评一次。”陈砚落刀刻字,“不合格者,调回原职。宁缺毋滥。”
火盆里炭块崩裂一声。
两人对坐,开始拟章程。
教材无现成可用。陈砚拿自己这些年刻的战术木简作底,一条条列:夜袭断粮道、空城诱敌、连环马破重甲、火铳队侧袭时机……全是血里换来的经验。
陆明远则提笔梳理理论框架。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竹册,抄录《吴子》《司马法》中实用章节,又结合边关实情删改,去浮言,留干货。
“课程分三科。”陆明远写罢,念出声,“一曰‘识字明理’,扫盲为先;二曰‘阵型操演’,教进退合击;三曰‘实战推演’,用沙盘演战局,考应变。”
陈砚听着,缓缓点头。
“第一科由你我亲自带。”陆明远说,“你讲战例,我补理论。等第一批学员出来,择优留校任教。滚雪球,越滚越大。”
陈砚提笔,在木简上写下“军校雏形”四字。
底下再列:
教官人选:暂不外招,内部遴选,三日后面议。
教材编纂:以实战木简+兵书节选为基础,七日内出初稿。
招生条件:年满十六,体健识字,寒门优先。
考核制度:月考定去留,年终评晋升。
每写一条,心就稳一分。
这不是一时兴起。这是要把寒门的根,扎进土里。不是靠一个人杀出条路,而是让千百人,都能走上来。
陆明远看着那行字,轻声说:“从今往后,寒门不止有兵,还有将。”
陈砚没答话。他盯着地图,良久,伸手抹去北岭旧关旁的一个标记,重新画了个方框,写上两个字:**军校**。
外面巡更的脚步走过,梆子敲了两下。
陆明远收笔,站起身,“我回去整理文书,三日后会议所需材料,明日交你过目。”
陈砚点头。
陆明远掀帘出去,风卷着冷气扑进来一下,又被隔断。
帐内只剩火光摇晃。
陈砚仍坐着,手握短刀,指节发白。他低头看那木简,最后一行字墨迹未干。
教官名单待定。
教材尚未成册。
校址还未划地。
但火种已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