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泛白,校场的锻打声还在响。陈砚站在兵器库门口,抬手按了下左肩。那一箭是三年前的事,可每到寒气入骨的清晨,骨头缝里就像有把锈刀在慢慢锯。
他没吭声,转身往主营走。
医帐在营地西侧,离帅帐不远。帘子半掀,药炉正咕嘟冒气。林清坐在案前,手里一支小杵碾着干草药,头也没抬。
“来了。”她说。
陈砚愣住。“你等我?”
“你走路拖步子,从第三根旗杆就开始拐。”她放下杵,“进来。”
他站着没动。“没事。就是巡营路过。”
“那正好。”她起身,端起药碗,“顺路治一下。”
药气冲鼻,黑褐色的汁水晃在粗瓷碗里。陈砚皱眉。林清把碗塞进他手里:“喝完脱衣服。”
他低头看药,又看她。她眼神不躲,也不软。
他喝了。
药烫,顺着喉咙烧下去。肩头肌肉抽了一下。林清拿过空碗,解开他肩侧布带。手指一碰伤口边缘,他咬牙。
“硬得像石头。”她说,“你自己不知道?”
“还能动。”
“能动也得治。”她从药囊取出一贴膏药,揭开油纸,“这药用雪莲、赤藤、火绒草熬的,敷三天,每日换。内服丸药我早晚送来,你不吃,我就坐你帐里等。”
陈砚看了她一眼。
她回看他,平静。
他没再说话。
第二日辰时,她准时来。
第三日也是。
药炉天天熬,膏药日日换。陈砚肩头松了些,抬手不再滞涩。他开始问药名,问草药长在哪片坡地。她答得细,说哪座山阴面三年才出一朵雪灵芝,说北岭沟底的赤藤最难采,要趁晨露未散时剪。
他说:“下次我去那边巡防,带回些。”
她说:“好。”
第四天清晨,陈砚没等她来,先去了医帐。
林清正在分拣药材。见他进来,抬头:“这么早?”
“伤好了八成。”他说,“你说的药有效。”
她笑了下,继续理药。
陈砚环顾四周。土墙,木架,几张矮凳。角落堆着麻袋,装的是晒干的草根。一面布帘隔开里外,里面一张窄床,铺着洗得发白的被褥。
“太挤。”他说。
“够用。”
“不够。”他转身往外走,“跟我来。”
林清跟出去。他带她到主营西边那块空地。原是马厩,昨夜已清空。几个兵正在搬草料。
“这里。”陈砚指地,“盖医馆。”
林清看着他。
“你一个人撑不起全军伤病。”他说,“要人手,要地方,要药柜药炉。我调两队兵平地基,今天就动工。”
“可……木材紧张。”
“缴获敌军帐篷的铁架改梁柱,旧营板拆了做门框。”他看着她,“你想收徒弟,就该有个像样的地方。”
林清低头,手指捏着袖口。
片刻,她抬头:“我想划出药圃区,分三块——解毒类、活血类、安神类。东面朝阳,适合育苗。”
陈砚点头:“你画图,我让人照建。”
她没再推。
当天午后,地基已平。第一根立柱竖起时,太阳还没落山。
第五日,陈砚巡完防线回来,天已黑透。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他裹紧外袍,路过医帐时看见灯还亮着。
林清在灯下写东西。桌上摊着图纸,笔尖停在药圃边界。
他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脱下外袍,走过去轻轻披在她肩上。
她笔尖一顿。
他没说话,转身走了。
林清抬头,望向帐外。月亮挂在营墙上,清光洒了一地。
她低头,继续画。笔锋稳。
第六日晚饭后,她提着药箱去帅帐送丸药。陈砚正在看一份屯田册子,见她来,放下笔。
“今日采药顺利?”他问。
“找到了雪灵芝。”她笑,“三年没见的那种。”
他点头。“留着,以后多用。”
两人对坐。粥是热的,一人一碗。他吃得快,她慢。帐外风响,吹得灯焰晃了晃。
“医馆明早上梁。”他说。
“嗯。”
“收徒弟的事,你想好怎么招了?”
“贴告示,寒门子弟优先。识字不识字都行,肯学就收。”
“好。”他吃完,放下碗,“你想做的,我都护着。”
她看他一眼,没说话。眼神亮。
夜深,他离开帅帐时,回头看了眼医帐。灯灭了。
他站在月光里,静了一会儿,回帐歇息。
第七日清晨,医馆首梁架起。工匠钉下第一颗楔子时,陈砚站在工地边缘,双手插在腰带里,看着。
林清在一旁清点药材,将新采的草药分类入袋。她的药囊放在脚边,鼓鼓囊囊。
陈砚走过来,低声说:“缺什么,报上来。”
她抬头:“缺一口大煎药锅,还有三个捣药臼。”
“下午就送。”
她点头。
风吹起她的衣角。阳光照在新搭的屋檐上,木头还带着青气。
陈砚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帅帐。步伐稳,肩头不再拖沓。
医馆的地基扎实,第一堵墙已砌到齐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