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阳光照在新搭的梁木上,木头还带着青气。陈砚站在工地边缘,双手插在腰带里,看着工匠钉下第一颗楔子。林清在一旁清点药材,药囊放在脚边,鼓鼓囊囊。
他没多留,转身走向帅帐。
步子稳,肩头不再拖沓。医馆的地基扎实,墙已砌到齐腰高。该做的事一件件落了地,眼下还有另一件事悬着——朝中动静。
刚进帐,亲兵递来军报。
纸页粗糙,字迹潦草:“陆参议入朝陈情,力保侯爷清誉。”再无其他。
陈砚眉头一拧。陆明远入朝了?就这么一句?
他把纸按在案上,指节叩了两下。门阀不会坐视,必有攻讦。可这份报文不说过程,不录言辞,只给结果,像一块没切开的肉,看得见油光,尝不到滋味。
“查驿道记录。”他开口,“前五日京城可有奏本递出?朝会排期在哪一日?”
亲兵领命而去。
陈砚起身走到角落,取下挂在木架上的皮囊,倒出一堆碎纸片。这是前几日截获的门阀往来文书残页,拼不出全貌,但能看出他们惯用的弹劾格式——三问九驳,层层逼压,专打边将“跋扈”“不通礼法”“结党营私”三罪。
这次对准他的,恐怕还是这套老路。
他盯着那些字角发黑的纸片,心想:陆兄,你孤身一人,能扛得住吗?
午后,第二匹快马冲进辕门。
尘土未落,密信摘要已送入帅帐。
陈砚撕开火漆,展开细读。
陆明远于紫宸殿外候召,三名御史当庭发难,指陈砚擅改屯田册、私调边军、收买民心,意在割据。
陆明远出列,声不扬,语不疾,先引《律典·边镇条》:“边将主军民政,屯田赋税皆归节制,何谓擅改?”又援先帝旧例,举十年前北境守将李崇远开仓放粮事,称“救民即护疆,非罪乃功”。
一语定场。
又有门阀重臣质其“寒门出身,岂识庙堂大体”,陆明远反问:“寒门不知大体,那谁喂过战马?谁修过烽燧?谁在雪夜里替诸公巡过边?”满殿默然。
他最后呈上一份户部旧档,证明陈砚所放之粮皆出自敌掳仓库,未动国库一粒米。
攻讦者语塞,退下。
陈砚看完,紧锁的眉头松了一寸。
他低头从怀中取出随身木简,拿起短刀,一笔一划刻下八个字:**陆兄持正,舌战群佞**。
刀锋沉稳,木屑落地。
窗外夕阳西沉,光斜照进来,落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他抬头望向帐外,营墙上影子拉得老长。
片刻后,他低声说:“陆兄,有你相助,我无忧矣。”
声音不高,却像铁钉入石,一字一顿,落地生根。
他没笑,也没起身走动,就那样坐着,手抚木简,指尖摩挲着刚刻好的字痕。
他知道,朝堂不是战场,没有刀光,却更凶险。一句话能杀人,一个眼神能灭族。陆明远站在那里,替他挡了三阵冷箭,说得每一句都像在刀尖上走。
而他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
这种感觉不好受。像一把刀握在别人手里,哪怕那人是兄弟,也总让人心里发空。
但他信陆明远。
就像信张猛会抡斧冲锋,信王虎能一枪毙敌,他也信陆明远能在满殿朱紫中站直了说话,不弯腰,不退步。
他提笔蘸墨,铺开一张新纸。
不写长篇大论,只口述四句:“边事安,粮械足。闻君执义于朝,甚慰。”
亲兵站在旁边记录。
写完,他看了一遍,点头:“连夜送出。选老驿卒,走小道,别惊动官道巡查。”
亲兵应声要走,他又补了一句:“路上避开耳目。别急驰,慢些,稳些。”
亲兵点头,卷起文书退出。
帐内重归安静。
烛火被风推了一下,晃了半息,复又挺直。
陈砚仍坐在案前,木简摆在左手边,刻好的八字朝上。右手按着短刀柄,指节泛白了一瞬,又松开。
他没再看窗外。
也没起身。
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埋在土里的铁桩,不动,不响,却已扎进了地底深处。
远处,医馆的方向传来锤声,一下一下,敲在新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