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疯子

你见过疯子吗?她/他们有什么特别吗?
在沈渁小时候,她家的地理位置据她说,有些神奇,并不是因为是什么风水宝地,而是上下左右乃至对面的方向都有“疯子。”
在上边的是一个奶奶,姓李。说是奶奶其实她的的年纪不大,沈渁小时候她应该只有五十几岁,但有些显老,整个身体很消瘦,脸上肉很少,基本上都是骨头,眼睛非常的突出,面相看起来一点都不慈祥。她,有一个儿子,在外打工,好几年才回来一趟,家里常年只有她一个人。至于为什么叫她“疯子”呢?沈渁问过沈母,沈母说:她跟正常人不一样。”沈渁不懂什么叫跟正常人不一样,但她也不敢在继续问下去,怕沈母不耐烦凶她,为了搞清楚,沈渁只好自己去探究,恰好李奶奶家旁边就是沈渁家的菜地,只要有空,沈渁就会往那边跑,若是要去摘菜,沈渁也会主动的揽下这份差事,只为了能够观察。经过一段时间的窥探,沈渁发现,李奶奶只是很喜欢自言自语,走路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说话,做饭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说话,吃饭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说话,洗衣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说话,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说话,坐在门口的时候喜欢一个人说话。起初沈渁也很纳闷,一个人怎么能天天和自己说那么多话,不累吗?啊……莫非,有人和她聊天?她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沈渁因为小时候经过皮蛋事件后就对这些事物抱有敬畏之心,别的小孩子是害怕所以远离她,沈渁则是敬而远之,其实沈渁也和她说过话,没有那些人传的那么可怕(类似于大人对小孩子不听话就让警察抓去),笑起来的时候则有一种和蔼的感觉。很长的一段时间,她一直以为李奶奶是高人,直到她去世沈渁也没有改变这个想法,直到多年以后,沈渁走入了社会,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回忆往事时开始用一个正常人去理解她,才慢慢拼凑出她的日常,自打沈渁记事起,李奶奶就是一个人,她没有种田(大米),只是种了几分菜地,在农村水稻从播种到收成,不仅是一个体力劳动,其实更是一场社交活动,大家会互相告知时间,今天来你家,明天来我家,既还了人情也增进的交情,过程中还会打趣说最近发生的一些八卦,在沈渁看来这些很无聊,但这是融入环境所必需的,就像是在工作中,再不喜欢领导和同事也得装样子。而李奶奶一直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奶奶爷爷跟一户人家关系挺好的,没事会互相去对方家说话,聊家长里短,李奶奶似乎没有这样过,村里面没有和她交好的人,她也不主动社交。沈渁奶奶七十几岁的时候,家里只剩一个弟弟了,沈渁叫舅公,逢年过节沈渁就会去他家,后来去世了,沈渁也会去看舅婆,舅婆也会来拜访,沈渁从来没有见过李奶奶的家人,一直以来他都是一个人,就连他的儿子沈渁见过停留最久的时间也是李奶奶去世时,李奶奶的儿子是已经成家了,但沈渁没有见过他的的另一半以及孩子。李奶奶的家是那种青砖房,只有一层,在当时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好房子,沈渁那个时候还和爷爷奶奶住着木头房子,房子虽说不错,但有个缺点,沈渁曾经进去过,觉得采光不好,阴沉沉的,再加上潮湿,还有点冷气 。家家户户除了种田,还会养上一头或几头猪,年尾的时候多出来的就卖给需要的人,自留的就宰了做腌肉。而李奶奶也没有养猪。没有老伴,没有朋友,没有家人,没有手机,孩子也不在身边,唯一的娱乐设施是家里有一台电视,但没见她看过,也不知道是不是忘记怎么打开的了。现在可以想象出李奶奶的一天,早上起来做饭,吃过以后,去河里洗衣,然后下地干活,干完了,回来做饭吃饭睡觉,就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却在腐烂,长此以往循环往复,直到被耗尽的那天。医生说:“你的身体比你想象中的更加爱你。”在无数次自言自语中,那便是身体爱她的方式,只不过依旧没能改变什么。在很平静的一天,李奶奶离开了,不是村里人说的什么疯子都会发病而亡,只是安安静静的离开了,七十岁不到。富贵在活着,李奶奶也在活着。
在下边的“疯子”也是位奶奶,不过按照辈分,沈渁要叫她姐姐,姓什么叫什么沈渁不知道,只是每次叫她姐,有几个孩子也不清楚,关于她,沈渁没有怎么接触过,大多都是村里人在说,又发病了,又从家里跑了啊,已经送到精神病院去了,是不不是真去精神病院了沈渁不知道,但真的跑过,村里人大晚上的还打着手电筒帮忙找。病因是什么呢?好像是孩子,还没满一岁的就因为病情夭折了。姐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不知道哪天就爆发了,沈渁说随着年龄越大,她遇见姐的次数就越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见过,连她老公也没见过了,沈渁有次经过她家时问起了旁边的邻居,好在,二人是出去打工了。
有一年过年,沈渁看到姐家门是开着的,便走过去看,二人打了招呼,姐的气色也比从前看着好多了,还做了头发,看样子是有好转。
在左边的“疯子”是位比沈母大一些的女人,按辈分来说,沈渁还是她的姑姑,虽然有些离谱,但二人并没有按照辈分称呼,她喊沈渁小名,沈渁叫她菊姐。
菊姐的家离村里不远,还有两个哥哥,平常也会走动,两个儿子也早早的去外面打工了,沈渁可以说是菊姐的两个儿子看着长大的,他们跟村里同辈年轻人不一样,知道家里靠不住,所以人生大事从来没有征求过父母的意见,全是自己扛,就比如结婚,菊姐小儿子从谈恋爱到正式结婚,从来没有让父母插过手,双方家长见面次数一只手就能数的清,因为女方的条件很好,小儿子知道自己父母是什么德行,所以全程都是自己参与。该怎么形容菊姐的小儿子呢?非常像《给阿嬷的情书》的郑木生,虽然穷,但绝不敷衍女方,而且自始至终从没隐瞒过自己的家的真实情况,女方在结婚前还来过村子,那时菊姐家还是木头房子,女方只能借住在菊姐小叔子空置的房子里,但第二年还是结婚了,婚后直接去城里租房住了,不和父母在一块儿省了很多麻烦,不会有婆媳矛盾。其实菊姐夫妇是看不惯女方的觉得她事多,但抱怨的话只敢给沈母说,因为女方会直接怼回去,要是被小儿子知道了,会被再怼一顿,感觉还有点像梁宽植。小儿子的婚姻也是村里为数不多的正面教材,直到现在二人依然幸福的在一起,当初什么都没有,现在该有的都有了。按道理说菊姐人生中已经没有什么有压力的事了,每天最关心的就是天气如何,庄稼该怎么样,为什么还会“疯”呢?其实沈渁也没想明白,她想不通为什么好端端一个人会突然跑到山上一呆就是几天,会突然做着饭就把家里的东西给砸了,会在沈渁家正常说着话就冒出一些疯言疯语,村里人都说是冲撞了邪祟,要烧纸做法事之类,不过呢,没用,大儿子和小儿子为了能尽快恢复正常,把菊姐送往了邻市的精神病院,这次有用,往后只要发病,都会送进去,印象中菊姐进过两次了,后面一直就没“疯”过。
两年前我们看到一则新闻,标题是一辈子没有倾斜的伞,沈渁说她突然想明白菊姐的病因了,小时候去地里干活时突然下大雨,沈渁一家人就找了一个遮蔽处躲雨,菊姐二人也在不远处,但没有选择避雨,而是回家,男的走在前面,双手举过头顶拿着一块儿只能遮挡一人的农用胶纸挡雨,而菊姐则是背着个背篓傻乎乎地跟在后面,沈母和二人打招呼,发出避雨邀请,但男的拒绝了,有一次在闲谈中,菊姐说了让男的不高兴的话,也是立马遭受了训斥,离开了现场,在菊姐发病期间,沈渁看到她被绳子绑住,整个人在地上打滚,衣服沾全是泥土,头发凌乱不堪,还生出了许多白发,脸上也是脏兮兮的,还没靠近,一股怪味就袭来,嘴里还在说些有的没的,让人不忍直视。网上说如果男人爱不孩子,取决于孩子母亲,沈馨小时候是被菊姐两个儿子带着上学的,到了沈渁上学时他们已经外出打工了,在印象中两个儿子对他们的父亲从来就没有过好语气,说话特别凶,沈渁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直到某年过年菊姐小叔子的儿子要结婚,也就是小儿子的堂哥,家里什么都准备了,车子房子彩礼,小儿子在跟沈父聊天中,沈渁听了他的过去,父亲赚不到了几个钱,脾气还不好,稍微没如他的意就是一顿臭骂或是拳打脚踢,菊姐拦也不敢拦,自己跟哥哥早早辍学打工,虽然苦虽然累,但有尊严还有钱,比在家担惊受怕捉襟见肘要好一万倍。那一刻沈渁才晓得村里还有和自己差不多经历的人,还是男的。
心理学上说:创伤爆发,是因为身体认为现在的环境是安全的,开启了修复过程。
真好,菊姐不会再被从前困住了。
在右边的“疯子”同样是位奶奶,按照辈分,她也得喊沈渁姑姑,不过呢跟上面一样,沈渁喊她红姐,她叫沈渁小名,红姐其实没有什么发“疯”行为,只是她的一些言论跟当时格格不入,她是信教的,原来是不信,不知道咋的就信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教,每到一段时间,就五六个人拿着小本本到她家做什么仪式,村里面好些人看到了都说不正常,是不是邪教,还嘱咐红姐家人注意别被骗了,沈渁说虽然这个教吧可能是不正统,应该不是邪教,她同学有亲戚误入过法轮功,里面教做功法不吃不喝就可以长寿,红姐从来没有这些举动,只是一群人一起念东西做仪式而已,没有危害过自己或他人。红姐信教以后最大的变化就是喜欢盯着新闻看,她的年纪至少要比沈父沈母大个十几岁,有什么是值得她关注的呢?谁也不知道,只是逢人就说要在打仗,国家就要over了,因为经历过特殊时期,村里好些人都让红姐家人劝她不要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了,以免出事。其实当时沈渁觉得红姐说的是真的,只不过是其他国家。
玛雅预言2012年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当时贴吧讨论很多,不过在乡下倒没有什么水花,也不知道红姐是从来听来的,大肆在村里宣扬,说天会变得很黑,电也会没有,为此她还买了很多蜡烛,这些都是沈母在沈渁回家时说的,还说红姐不正常,信了邪教天天胡说八道。当时沈渁在学校寄宿,很多人包括沈渁也在期待会不会天黑,持续多久?会放假吗?……
照沈母的说法,这些人也是异类。
红姐前几年因病离开了人世,没到八十岁,人都走了竟然还有王八蛋说什么要是没信教的话可能会活得更久。
哼,平生只会量人短,何不回头把自量。
对面的那位“疯子”呢,是个跟沈父年纪差不多的男的,结婚了,有个女儿,村里人都叫他雨哥,沈渁没有和他接触过,看到了也是不打招呼的。他和其他的几位“疯子”不一样,别家顶多是叫孩子敬而远之,但是碰到雨哥,大人也是避之不及,因为他的“疯”是破坏式的,破坏家具,破坏门窗,破坏电器,沈渁知道的都有好几次了,印象最深刻的是某天放学回来,村里的小卖铺就被砸了,卷闸门,门窗玻璃,还有放零食的柜子,一片狼藉被砸的稀巴烂。他会赔吗?我问沈渁。会的,让他爸赔,慢慢赔。雨哥是打零工的,有活就干,没活就在家,没事的时候喜欢在村里闲逛,出于安全考虑他爸会跟着他,碰正在做饭的人家就进去蹭一顿,曾经还从对面跑到了沈渁家,沈母还抱怨那顿饭油放了好多。曾经沈渁怀疑过雨哥是装疯,就是为了不干活蹭吃蹭喝,遇到看不惯或者得罪过他的就去上门砸东西。为什么沈渁会这么想?因为她想过这样,装疯或者装神仙附体把沈父沈母沈馨沈研都教训一顿,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实践。雨哥倒也不是常年“发疯”,只是他的频率确实要比其他几位要频繁,清醒的时候就和正常人一样,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精神问题,因为没有去医院看过。多年以前雨哥离开了人世,他父亲是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次村里人都没说什么闲话,只是默默帮忙。也许是感到可怜吧!我说。沈渁说:“也许吧,但更多的是,走的好啊”!
疯子的定义是什么,这是个民间俗语,形容那些思维混乱、情绪失控或做出疯狂放肆行为的人 。而在医学上更多的是指代患有精神疾病的人。
“疯子”这一词呢很明显带有歧视的意味,就外人看她/他们也是带着有色眼镜,沈渁曾经也是这样的人。“正常人”和“疯子”有什么不同,最大的不同就是人多人少吧,“正常人”多,“疯子”少。只有有“正常”人的言论或行为不符合“正常”,“正常”人就会把她/他划进“疯子”队伍,然后凭借着人数优势,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知道谁是“疯子”了,“正常”人就要学会躲着、远离“疯子”。不然就是不正常。其实只有要不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疯”不“疯”的又碍着谁了呢?
我和沈渁去过那种接收生活不能自理的机构,里面有一组家庭让人印象深刻,男女双方都是智力四肢不正常的,所以被父母送到机构,女方的母亲是智力不正常的,男方父母都是正常的,女方父亲为了脱手,男方父母为了传宗接代,让二人结婚生娃,美名其曰百年以后有娃照顾二人,结果,没那个好运,生下的娃也是个智力四肢不正常的,现在一家三口都在机构。
一个念头,毁了两代人,这样的父母这样的人是正常人吗?这不是真真正正的疯子吗?
沈渁说在“正常”人眼里,这是“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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