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滴血验亲

第二日清晨,穆惠衍果然得到天佑帝的传旨。
穆惠衍的乳母将她的头发梳好,与她同往乾清宫东暖阁。
二人到时,天佑帝、皇后、皇长子穆恩登、丞相苏瑄和六部的各位大臣均已到场。
穆惠衍在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中泰然自若地走到帝后面前款款行礼:“儿臣嘉城公主问父皇、母后安康。”
天佑帝抬手:“免礼。”
穆惠衍直起身,双手垂在胸前,眼睛看着地面,一派乖巧恭顺的模样。
天佑帝道:“今日父皇唤你前来,你可知所为何事?”
“女儿不知,还请父皇赐教。”
“这几日,宫中的传闻你可曾听见?”
穆惠衍神色未变,道:“女儿素日居于深宫,对外界一切两耳不闻,还望父皇明示。”
天佑帝直言:“有传闻道,你并非朕的亲生女儿。对此,你可有什么想法?”
穆惠衍微微张嘴,眼神飞快瞟过上座的帝后,像是初次听闻这个消息。待她收回目光后,即刻俯身跪下:“母后这些年来对父皇向来衷心,此传言空穴来风,居心不正,还请父皇明察,还女儿与母后一个清白!”
“嗯,朕自然是相信你母后的。只是如今传闻甚广,朕不得不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还你们母女二人一个清白。”
天佑帝此话一落,穆惠衍身边的几位大臣各自交换了几个眼神。坐在下首位的穆恩登见到后站起身来,撩袍跪到穆惠衍身边。少年声音清朗,言辞铿锵有力:“长姐对我们这些做弟弟妹妹的一向宽容有加,坊间传闻实在过分,还请父皇除了相信母后外亦相信长姐,她有今日作为,当是您与母后才能养育出的女儿!”
“登儿!”一直沉默着的皇后在此刻出声,“你父皇定不会让任何人污蔑你长姐,你又急什么?还不快坐下,莫打扰你父皇查明真相!”
穆恩登听得皇后呵斥垂下眼,但他脊背挺直,不为所动。
穆惠衍不语,只听天佑帝道:“登儿护姐,也不枉她平日尽心待你。此事虽大,但亦非无解。朕决定让你们姐弟二人滴血验亲,以还嘉城清白。”
天佑帝的话音落下,礼部的裘尚书立刻站出来。他一拱手道:“陛下,此事万万不可。若传出去,皇长子是经过滴血验亲的皇子,岂不是影响皇长子的名声?”
穆恩登回头,眼神冷冷:“如今此事与我姐姐有关,与我的名声又有何干系?况且长姐待我的恩情,纵使我被人说又如何!”
“皇长子说的极是。”站出来认同的是吏部的邹尚书,他同样向陛下一拱手,温吞道,“此传闻愈演愈烈,若陛下不妥善处理,后患将更大。不如今日滴血验亲,得以还嘉城公主清白。”
“我也同意!你们总不能叫我舅舅舅母来和她滴血认亲吧?损伤龙体凤体,岂非更是罪过?!”
一道完全不属于东暖阁内的少女声音突然传来。众人纷纷循声看向门口。守在外的宫女们打开门,一个穿鹅黄宫装的少女步入内。她眉目如画,生得弱柳扶风,走起路来虽慢,但脚步轻盈。
少女谁也不看,径直经过穆惠衍身边,留下一道迎春花香。她将穆惠衍挡在身后,不给帝后瞧见,弯腰行礼,语调轻快:“惊春给舅舅舅母请安,舅舅舅母安好。”
说罢,她不等帝后免礼,自己直起腰,回过身:“裘大人是礼部尚书,最该知晓礼法重要,怎么今日这般大事反倒推三堵四,又多余担心登弟清白?”
裘尚书躬身:“臣……”
“别‘臣’不‘臣’的了,我不耐烦听你说话。”少女惊春一摆手,扭头去看天佑帝,“舅舅,您别听他们的。您的法子极好,既能还姐姐一个清白,又能不伤害您与舅母的身体,您便这般做吧。”
自穆惠衍踏入东暖阁后一直面无表情的天佑帝在此时露出笑脸。他的语气也软下几分,嗔怪惊春道:“不是前几日风寒才刚好?怎的今日又跑来了?不怕一路春风吹伤你。回头发烧又要吃药。”
惊春皱皱鼻子:“舅舅总笑话我。我如今长大了,哪里像小时那般还需要您哄着给糖才肯吃药呢?况且我的身子在您的悉心照料下已然大好,过来看您不成问题。”
天佑帝笑意更浓:“牙尖嘴利的小姑娘,可真不像你母亲。”
惊春一俯身,唇角上扬,笑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乳母与先生都常说我口齿伶俐,我想那还是因着舅舅一向纵我,否则今日我哪能活得这般开心?若我母亲见到我的今日,也定会高兴您将我养得这般好。”
“好好好。”天佑帝指着惊春大笑,对一众大臣道,“你们看看德贞公主这张嘴。朕说一句,她还十句,偏偏还说的朕生不起气来。”
高高低低的几道笑声杂乱不齐,在东暖阁里响起。
皇后在一边陪着笑道:“德贞公主这张嘴,足见她才思敏捷,陛下有一位好公主,连带妾也跟着沾光。”
天佑帝笑瞥皇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我们言归正传。张全!去拿水来。”
被叫到的张全是天佑帝自小到大的贴身太监。他听得天佑帝一声令下,便将水盆端来,摆至东暖阁中央。
礼部的裘尚书与其他几位尚书对视几眼,本想说什么,在瞥见惊春志在必得的眼神后纷纷咽下后话。
毕竟谁都知道,能自由出入东暖阁的德贞公主惊春在这里,她想做的事情陛下一定会答应。若有不答应时,德贞公主只需落两滴泪,想一想已经逝去的生母,便能让陛下心意转圜。
既有前情在此,他们说再多话也不如先行静观其变。
“公主。”张全捧着几枚银针走到穆惠衍身边。穆惠衍的乳母想要上前相助,穆惠衍抬抬手,制止了她。
穆惠衍拿过一根银针,张全又捧着银针走到刚站起来的穆恩登身边:“殿下。”
穆恩登接过银针。站在一边的惊春饶有兴致地走过来,站在两人中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各自在手指上扎了一下,然后往盆中挤进一滴血。
两滴血在水盆中相融。张全朗声道:“血相融,嘉城公主为陛下与皇后娘娘亲女。”
“这个好有趣。”惊春如稚童,天真地看着盆中混在一起的血水,“我还是头回见到这样的场景呢。”
天佑帝因听到满意的结果,笑意更浓,说话也随意些:“这样的场景哪能随时可见?朕只盼着往后莫要再有这样的事情就好。”
松了一口气的皇后也跟着点头:“是呀。还请陛下拟旨,严查这些造谣生事之人。”
“这是自然。”
“张公公,我看你这里还有银针,也给我一根,我也想玩玩。”惊春的话音脆且亮,在帝后的对话落下后出现,容不得人忽视。
一边有大臣们忍过刚才惊春的无礼,现在已然开始按耐不住不满,七嘴八舌地低声说着德贞公主不该如此率性,随意进入东暖阁已是皇恩浩荡的恩赐,不可再继续任性。
惊春不理他们,拿了针走到天佑帝面前:“舅舅不愿意吗?惊春不是您的亲女儿,血不会同她们相融。既然您已经见过相融的血,又为何不肯让惊春看一看不相融是什么样子?”
“你是顽皮。”天佑帝虽然这般斥责,但没有半分真心阻拦的意思,“往日擦破一点皮就要来找朕哭,这会儿扎针倒是愿意了。”
“那怎么能一样呢?”惊春一脸娇憨,“有趣与受伤相比,那些疼痛便不值一提了。”
天佑帝笑呵呵道:“左右传闻一事也可了结,随你吧。”
“陛下,陛下。”皇后的声音落入大臣的反对声中,亦混入惊春笑吟吟地夸赞天佑帝待她好的话音之中,除了穆惠衍外,无人听见。
惊春向天佑帝撒过娇,拿着银针走回水盆边。她学穆惠衍与穆恩登的样子,在食指轻轻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
天佑帝由她去玩,对其他大臣安排之后的事情,调查此事的源头。
“此事兹事体大,朕不会轻饶传此谣言之人。否则岂非让人以为皇家清白是能凭空污蔑的?但也记住,不可屈打成招,朕要活口,朕要亲自听听此人是为何要传此谣言。”天佑帝强调这一点时,正自顾自玩着的惊春却突然开口,发出诧异的怪叫。
惊春睁着一双大眼睛,察觉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到她身上后她才抬头:“舅舅,为何我的血也同姐姐和恩弟相融了呢?”
“你胡说什么!”是皇后先呵斥出声。
惊春扁扁嘴,指着水盆道:“舅母您若不信自己来看,我的血当真同她们的融合了。”
大家不由自主地看向水盆中。血与水混在一起,哪里分得出哪一滴是惊春的血,哪一滴又是穆惠衍的血。
惊春看向天佑帝,不愁反笑:“舅舅,难道惊春当真是您的女儿不成?”
天佑帝一张脸极怪异,想笑又想怒,嘴唇不上不下的僵住,语气也跟着生硬:“说什么呢。你出生那日,舅舅可是一直在产房外守着的。”
“那真是奇怪呀——”惊春慢悠悠的拖了长音,余光瞥向穆惠衍和脸色苍白的穆恩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可能!不可能!”穆恩登暴跳着叫起来,“长姐绝对是我的亲姐姐!这水不对!父皇,父皇您再验一次!”
“恩登!”皇后厉声呵斥,却在见到天佑帝的目光后及时收口,换回平时温柔的音调,“登儿,你别着急。若水有问题我们再试一次便可知。你父皇不会冤枉任何人的。”
“恩。”天佑帝点头,令张全重新去倒一盆水来。
新换来的水清澈见底,倒映出面无表情的穆惠衍和面色惨白的穆恩登。
穆恩登小声的用只有他和姐姐才能听得见的声音问:“长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穆惠衍同样小声答:“我不知道。先照做吧。”
姐弟二人再度向盆中挤出血。
两滴血落进水中,它们互相碰撞,擦肩而过,没有相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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