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内落针可闻。
刚刚逐渐轻松的氛围如今重新凝固。大臣们面面相觑,皇后的脸虽然惨白,但神情里仍有镇定。她看向女儿,穆惠衍也正看向她。
在母女二人视线相交的一刻,穆惠衍不动声色地对着母亲点了点头。她不等母亲给出任何回应,挪开眼神,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天佑帝。
天佑帝直勾勾地盯着新换过的水盆中,那两滴始终没有能够相融的血。额头青筋暴起的同时,他手中握着的珠串狠狠砸向案几。
“哗啦——”
珠串断裂,一颗颗珠子自案几蹦跳滚落而下,如同眼泪流淌,一地狼藉。
所有人在此时一起跪下。连一向有恃无恐的惊春也一道跟着大家俯身跪倒,不敢直面天颜。
“混账!”天佑帝这一声怒斥令离他最近的皇后耳膜震痛。
皇后先哀呼出声:“陛下——还请陛下息怒!”
“皇后!”天佑帝看向皇后,指着身前的水盆质问,“你当如何向朕解释此事!”
“妾自潜邸时便跟了您,妾的品性为人,想必陛下是最为了解的。妾绝不会做出愧对于您的事情,否则我孟氏一族不得好死!”皇后向天佑帝叩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不乏隐忍的委屈。
天佑帝在她这般冷静中,怒火渐渐降下一二。可转眼一见水盆中的血,他又忍不住火起。天佑帝一手握拳,砸在案几上:“孟氏身为朕的发妻,朕自然信她。只是如今滴血验亲的结果实在荒唐。如方才所言,朕要给天下一个交代,亦要给你们母女一个清白。既然皇后以孟氏一族起誓清白,那便由皇后与……”
说到这里,天佑帝的话一停,眼神在穆惠衍身上扫过,停留在穆恩登身上。
“儿臣领旨。”穆惠衍径直接过天佑帝未说完的话,“父皇不必忧虑女儿身体。为证母后清白,儿臣自然愿意再行滴血。”
“陛下。臣反对。”在一众跪倒的大臣中发声的,是丞相苏瑄。
苏瑄年长天佑帝五岁,曾为天佑帝伴读。天佑帝小时还喊他为‘阿瑄哥哥’。两人情谊一向深厚。只是如今二人都已长大,身份相差,君臣有别。虽然‘阿瑄哥哥’的称呼不能再喊,但是苏丞相的话却还是可以听。
今日苏瑄自穆惠衍踏入东暖阁起,除却请安之外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眼下他突然提出异议,天佑帝更是会强压怒火,听上一听:“你说。”
苏瑄直起身,向天佑帝拱手:“此番流言已是蹊跷至极,如今已有两轮滴血验亲,结果不一,更见此事古怪。因此臣斗胆,请陛下今日先到此为止。一来嘉城公主与大皇子今日已受两轮皮肉之苦,何必为此无稽之谈再损身体?二来嘉城公主与大皇子眼下想来困惑且恐慌,何必让二位继续忍受这份恐惧?”
“苏丞相若这般说,陛下,臣有不同意见。”礼部尚书裘大人在苏瑄话后紧跟着应声,“若按丞相所言,嘉城公主与大皇子惶惶不安,那么是否更该在今日将此事了结,免得夜长梦多。”
苏瑄听得此言,面不改色,余光瞥向跪在身后的裘大人,道:“裘大人好快的口风。若我没有记错,方才说反对滴血验亲的也是你。”
“是。”裘大人腰杆笔直,“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事情已至此番田地,就算臣再反对滴血验亲也是无用,不如让陛下还皇后娘娘与公主一个清白。”
裘大人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说,苏瑄再次拱手:“还请陛下定夺。”
天佑帝垂着眼睛,听完苏瑄与裘大人的话后摩挲着指腹。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此时接话。
穆惠衍察觉到身后侧有一道视线,凉凉的,带着一点戏谑之意。她不用余光去看也能知道是惊春在看她。反倒是跪在一边的穆恩登忍不住回头。在见到惊春以看热闹的眼神看自家姐姐后,穆恩登忍不住皱眉。
他转过头,向一直沉默的天佑帝拱手:“父皇,儿臣愿——”
后话未能说完,因为穆惠衍拽住了弟弟的衣角使劲一扯。
她们的小动作没有逃过惊春的眼睛。
在天佑帝抬眼看向她们询问时,惊春着急的先替她们说话:“舅舅,登弟似乎有话要说。他像是愿意再做一次滴血验亲。”
“是吗?”天佑帝看向长子。
穆惠衍赶在穆恩登开口前,向天佑帝叩首:“父皇。”
她喊一声父亲,再说:“流言指向为儿臣,与登弟无关。今日登弟已为儿臣受苦两回,儿臣实在不忍弟弟再受伤害,若还要再行滴血,还请您也莫要让登弟来做了。”
“那姐姐的意思是让舅母和你一起咯?”惊春见天佑帝没有发怒,语气便轻松一些,她侧头看向穆惠衍,但后者始终不看她,“可伤害凤体也是不好的。就算流言传闻指向的是你,也没有伤害舅母身体的道理啊。”
穆惠衍不答,也不理惊春,只又向天佑帝一叩首,道:“儿臣愿以自身性命,还母后及皇家颜面。”
“不可!”
“公主不可!”
“姐姐不要!”
穆惠衍的话一落下,大臣们和穆恩登纷纷惊呼出声。
穆恩登抓住穆惠衍的衣袖,面色惨白:“姐姐!你疯啦?这是莫须有的事情!怎么能让你为莫须有的事情无辜送了性命?!”
“哈,姐姐不愧女中豪杰!”这些人中,除却沉默不语的帝后,唯有惊春发出不同的笑声。她看向穆惠衍,不掩惊讶和讥讽:“为着旁人言论就要伤及自身,姐姐真是不顾自身性命,也不顾舅舅舅母和弟妹们的心。若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不提舅舅舅母养育您的辛苦,也不提年幼且一向仰慕您的四妹妹会哭成什么样,只说登弟,妹妹瞧着他已经要哭死了。”
穆惠衍依旧没有理会惊春的话,向着天佑帝再次磕头,以示决心。
天佑帝皱起眉头:“你胡说什么!你是朕的女儿,朕不会让你为此事平白送命。裘大人说得对,事已至此,今日若就此草草了事,不知外间言论更要成为什么样子。张全,再拿盆水来,让皇后与公主滴血验亲。”
“陛下。”
苏瑄还想再说什么,天佑帝一抬手,径直打断他的话:“丞相无需再说,朕心意已决。现下情形,也不必再与朕说什么损伤凤体的话了。”
苏瑄见状,垂下刚刚拱起的手,瞥了穆惠衍一眼,不再说话。
张全很快再一次端来换过的清水。
水盆被放到惊春面前的矮桌上,倒映出惊春的额头。她瞥一眼水,又看一眼穆惠衍,手下意识地往水盆中伸:“说来说去,这水不会有问题吧?”
“妹妹。”穆惠衍叫住惊春,“这水一直都是由张公公亲手换的,张公公是父皇最信任的人,水不会有问题的。”
惊春撇撇嘴,但见天佑帝正看着她们,便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改口道:“既然姐姐说水没有问题,那么就是没有问题。姐姐,请吧。”
穆惠衍接过张全捧上的银针,换了一只手扎破指腹,将血滴进水盆中。而后皇后也接过张全送上的银针,将自己的血滴入水盆内。
皇后的血在水盆内渐渐下沉,与水盆中原有的穆惠衍的血融为一体。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这盆水上,在这两滴相融的血中。不知是谁,大约是惊春,毕竟此刻也唯有她才有胆量出声。
她倒吸一口冷气,很大声地道:“恩登,你——”
众人始终没有等到她的后话,也等不到她的后话。所有人望着这盆水中相融的血,都在惊春惊呼的此刻不得不意识到一个或许是真相的真相:水没有问题,结果不会出错,嘉城公主与皇后是亲母女,那么并非亲生的人只能是——
穆恩登站在穆惠衍身侧。
他是陛下与皇后的嫡长子,从有记忆起便接受着天下人看向他的目光。他对这些人的注目早已习惯。而今,这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成为他后背上一滴又一滴的冷汗。
“怎么……”穆恩登双唇嗫嚅半晌,他听到自己说话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地颤抖和恐惧,“怎么会这样……”
穆恩登看向母后。这个永远庇护他,告诉他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他的女子。
“母、母后,怎么会这样?!”
穆恩登惊恐地望着母后,而母后却不看他。她的双眼紧紧盯着水盆,似乎想说“水有问题”。
可是水不会有问题的。
不到片刻之前,皇后的亲女儿穆惠衍刚刚‘昭告’过天下。准备水的人是天佑帝最信任的人,如果此时说水有问题,那么便是在当众直指张全背叛陛下。
至于张全到底有没有背叛陛下。皇后看向张全,他没有看她,当然也不会看她。张全面对天佑帝垂着眼帘,跪下的身姿五体投地,是完全的臣服。
任谁也不会相信这样姿态的张全会背叛天佑帝的。皇后就算想说也没有证据,只能被认为是慌不择路的胡乱指认。
“嘉城,惊春。”
天佑帝喊出两位公主后,疲惫地合上眼睛,叹了一口气。
而后他睁眼,看向她们:“接下来的事情与你们无关了,你们先回去吧。”
惊春看了看穆惠衍,穆惠衍已经很利落地跪下:“儿臣还请父皇莫要着急累坏身体。儿臣先行告退。”
“惊春也告退。”惊春跟在穆惠衍身后道,“舅舅,一切都会好的。”
天佑帝对惊春点一点头,挥手再度示意她们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