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骄阳高悬于空。只是到底是春日的太阳,就算光再耀眼,热也不及夏日的一半。
穆惠衍与惊春并肩走在宫道上,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看着宫道尽头的墙根似乎有一处尚未完全消融的脏污残雪。
两人一道离开乾清门,往各自的住所走时,惊春忽然笑道:“好热闹的一出戏。为了证明自己清白反而把亲生弟弟陷入其中,姐姐接下来要怎么办才好呢?”
穆惠衍没有回答,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残雪:“妹妹身子果真好多了。不但有精神看热闹,还有余力陪我一同散步,夏太医果然神医。”
“呵。”惊春冷笑一声,“姐姐竟然还有心思说风凉话,看起来这般发展也都尽在你的掌控之中。”
“妹妹。”穆惠衍停下脚步,等到惊春一同停下脚步看向她时,她才继续说,“我一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总要对我咄咄逼人呢?”
惊春下意识地看一眼她们各自身后跟随的宫女们。这些人一个个垂手低头,看起来最是恭敬乖顺,不会偷听主子说话的模样。惊春面上的冷笑更浓:“无冤无仇?咄咄逼人?我关心姐姐,竟不知道姐姐原来这般想我。我知我并非陛下与皇后娘娘的女儿,能成为公主也是因为舅舅怜惜我早早就没了母亲,这才破格加封。这些年来,姐姐扪心自问,舅舅可有因我的缘故而苛待你?”
穆惠衍道:“父皇一向公正,自然不会。”
“既如此,姐姐又为何一直对我有偏见?说我咄咄逼人,我不过是关心姐姐眼下深陷困境,担忧登弟。说我们无冤无仇,”惊春提起一口气来,一鼓作气道,“难道是姐姐忘记了,我封为公主的圣旨上是如何言说的,我的手又是为何断的?”
“那是意外——”穆惠衍哪怕在东暖阁时都没有多余变化的语气,在此刻听起来竟有一丝无力。
“是啊,是意外。”惊春咬牙切齿地冷笑,“我不计较,依然喊你姐姐,也盼姐姐别再对我多心了!”
她说完这句话,甩袖便走,留下穆惠衍站在原地,想起十二年前那桩旧事。
那是天佑帝刚登基的元年。
为着封惊春为公主一事,他与朝臣们争执不下,无论谁反驳他都一定要封这个失去父母的四岁姑娘为公主。此事吵得很凶,连惊春本人也有听到。
当时穆惠衍也四岁,尚还不是‘嘉城’公主,只是大公主。她听说惊春因为陛下和朝臣生气一事非常害怕,所以特意来安慰惊春。
两个小姑娘关起门来在屋里叽叽喳喳的说话,起先还算和睦,惊春拉着穆惠衍的袖子流眼泪说她害怕。后来不知怎么,两人突然吵起来。
躲在门外偷懒的两位乳母听见屋内先是响起惊春尖锐且大声的叫喊,而后惊春的哭声紧跟着响起。之后,穆惠衍慌乱地解释从门后传来:“我不是故意的!妹妹——”
乳母们推门而入时,泪流满面的惊春坐在地上,穆惠衍小脸苍白站在惊春面前。她们一见各自乳母,都忍不住哭起来。
惊春向着自己的乳母张开双臂大哭:“乳母,姐姐推我!姐姐推我!我的手好痛!”
穆惠衍红着眼眶,哽咽道:“我没有,乳母,我不是故意的,是妹妹自己摔倒。”
两位乳母在孩子们的哭声中,向天佑帝拼凑出事情原委。
惊春因为感激姐姐来安慰,所以想要给姐姐展示她新得到的迎春花摆件。而摆件摆在稍微高一些的地方,惊春踩了椅子去拿,穆惠衍在后面护着她。却不想惊春脚一歪,穆惠衍也没有接住妹妹,惊春便这么摔了下去。脚虽然没有受伤,但因摔下去时是手先撑着地,胳膊便如此骨折了。
天佑帝不满道:“真不是惠衍推的?”
惊春的乳母答:“陛下明鉴,奴婢们亲眼看着,不是大公主所为。”
天佑帝一拍桌子:“混账!让两个孩子自己去拿东西,你们是做什么的!”
那边吊着胳膊的惊春坐在椅子上,眼圈儿红红的,奶声奶气的尝试安抚暴怒的天佑帝:“舅舅别生气,都是惊春不好,都是惊春的错。舅舅这些日子已经为惊春和许多人生气了,如今别再为惊春生气了。否则,否则娘知道了,一定会说惊春不乖,不听话的。”
意识到自己吓到惊春的天佑帝即刻软和了神情。他让惊春过来,拥她坐到怀中,温柔的安抚:“不怪惊春。和你没关系。”
此事最后以两位乳母挨打罚俸禄和穆惠衍罚抄书作为了结。
挨过罚的两位乳母一瘸一拐的牵着各自主子的手,四人走进残阳中。
穆惠衍的乳母向惊春的乳母道谢:“今日若非你,我们公主便要受大惩罚了。”
惊春的乳母摇摇头,她看着穆惠衍微笑:“大公主,奴婢知道您不是故意要推我们姑娘的。今日之事,奴婢为您瞒下了。往后在这宫里,还请您多照顾照顾我们姑娘。”
穆惠衍还来不及回答,小小的惊春先跳起来:“乳母!您为何要偏疼她?您不爱惊春了?今日分明是她——”
“姑娘。”惊春的乳母很温和地打断惊春的话,“大公主是皇后娘娘的长女,也是陛下的长女。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忮忌您有陛下赏赐的东西而推您的。是您误会了。”
“可是!”惊春还想再说,却见乳母笑着对她摇摇头。
惊春咬着下嘴唇,甩开乳母的手后愤愤地走到穆惠衍面前,一脚用力地踩上她的绣鞋。
穆惠衍一言不发,忍着脚趾的痛,等到惊春收回脚,她才看着惊春,很小声的说:“对不起,妹妹。”
“我才不要做你的妹妹!”
小惊春叫得很大声,当时所有人都听见这句话。宫中从来是藏不住言语的,不过一夜之间,上上下下俱知惊春小姐与大公主起了争执。
就在她叫过这句话后的第三日,天佑帝以安抚受惊、受伤的惊春为由,力排一众朝臣议论,令张全下达加封惊春为德贞公主的圣旨至坤宁宫。
惊春接过圣旨,不情不愿地成为了穆惠衍的妹妹。
“公主。”
穆惠衍听得身后乳母出声提醒,意识到自己在原地站了太久。
她收回思绪,深吸一口气:“乳母,我不想回坤宁宫。你让其他人先回去,陪我走走吧。”
乳母自然知道今日事情对任何人而言都无疑是一场巨大的冲击。她没有多劝,按着穆惠衍的话让身后跟着的其他宫女们离开。等到人都走了之后,不算宽敞的宫道上只有穆惠衍和乳母二人。
穆惠衍合上眼。她听到春风吹动柳枝,小草沙沙作响。她深吸一口气,闻到泥土和雪的味道。
“公主。”乳母担忧的问她,“您心情不好,需不需要奴婢为您做一碗您爱吃的莲子羹?”
穆惠衍把吸进胸膛的空气一股脑儿都吐出来:“不用啦,乳母。”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轻快,听着不像是在为身世之谜烦忧的样子,也不像是在为惊春刚刚对她出言不逊而恼怒。
穆惠衍是乳母从小带大的孩子,她最知道她的秉性:公主看起来温和,时常退让,但仔细想想,其实公主从来没有让自己吃过亏。她只是命好又不好,总被误解,总被不好的事情缠上。
这么一想,乳母对穆惠衍的心疼更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公主,有什么事情是奴婢能为您做的吗?”
穆惠衍睁开眼睛,引入眼帘的首先便是乳母担忧的面孔。她的嘴角微微勾起来,说:“乳母,我确实有一件事要你帮忙。”
乳母连忙应声:“公主只管说,只要奴婢能做到,什么都可以。”
穆惠衍望向宫道前方,通往延禧宫的方向:“我想请你去找四公主,让她到坤宁宫来。但这个节骨眼儿上,若乳母说是我特意请她来玩,她母亲冯才人恐怕是不愿意的。所以还要请乳母想个办法,让四公主自个儿说要来。”
“是,奴婢知道了。”
——
小女孩嘻嘻哈哈的清脆笑声在空中响起,任谁听到都会不由自主露出会心的微笑。
穆惠衍的乳母走到延禧宫门口,听见这笑声,面上已经露出笑容。待她进了延禧宫门,见到在宫道上握着小网兜的四公主时,她的笑容便更浓了一些。
乳母弯腰:“奴婢给四公主请安。”
四公主叫穆惠舟,今年不过四岁。她因拿着网兜捉蝴蝶,在宫道上跑的一张小圆脸儿通红。
此刻见着穆惠衍的乳母,穆惠舟很高兴地说:“您请起来吧。是大姐姐找我吗?”
“阿舟,是谁来了?”一道担忧焦虑的女音柔柔弱弱自墙后传来。紧接着,穆惠舟的生母冯才人攥着一张帕子,从延禧宫内走出。
见着向她请安的乳母,冯才人走上前,双手放到穆惠舟的肩上:“您今日特意来是寻四公主有事吗?”
乳母微笑:“才人,奴婢不是来寻四公主的。今日我们公主心绪不佳,饮食不好。奴婢知晓她爱吃您曾做过的芙蓉糕,因而自作主张来麻烦您。若延禧宫内今日有多余的芙蓉糕,不知可否赐奴婢一些,奴婢盼着公主能吃些,总对身体好。”
“母亲!”不等冯才人说话,她怀里的穆惠舟已经抬起头来,“今日您做的芙蓉糕我还没有吃完呢,不如我送去给长姐,顺道看看她吧。”
“不……”冯才人搭在穆惠舟肩上的双手猛地一用力,阻止的话下意识脱口,但在见到穆惠衍乳母和其他宫女的时候,她又慌忙改口,“我,我让人送去就好。你才吹了风,别跑来跑去,免得受凉。”
“哦,好吧。”
乳母道:“不劳烦才人身边的人,奴婢自己拿去便好。多谢才人,多谢四公主。”
“诶呀,母亲。”穆惠舟拉一拉冯才人的衣角,小嘴儿撅起来。但最终她也没说什么,只看着母亲将芙蓉糕交给穆惠衍的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