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影子

“公主。四公主往坤宁宫来了。”
手上的芙蓉糕还有小板块没有吃完,耳畔传来宫女小岁的轻声细语。
这屋内没有开窗,只有丝丝缕缕细弱的阳光从窗户和门缝里透进来。惊春把芙蓉糕放到盘子里,接过小岁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她满不在乎地说:“恩。是去找她的吧。”
惊春没有明说‘她’是谁。但小岁知道自家公主说的是嘉城公主。
公主讨厌嘉城公主。有其他人在的明面上,公主还会叫嘉城公主一声‘姐姐’,但私底下关上门,公主只把嘉城公主称作为‘她’。仿佛嘉城公主是什么瘟疫,只要提起她的名字,公主就会被不详沾染。
“瞧着方向是往景明轩去的。”小岁在说到‘是往景明轩’去的时候,特意咬了很重的音,“今日滴血验亲的事情还没有结束,不知道这时候四公主去找她是为了什么。”
惊春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蔑地‘哼’。她说:“她一向主意大着呢,这时候叫惠舟过去一定别有用心。”
“那要不要奴婢……”
小岁的话还没有说完,先收到惊春瞥来的警告的目光。惊春皱起眉,眼神凌厉:“你少掺和这些事。她要做什么让她去,凭什么要她的事情来脏我的地界?”
惊春说话音量不低,身边一众伺候的乳母宫女们都能听见。她们听得公主生气,不约而同低垂眼睛和脑袋,装聋作哑。
小岁垂下眼皮,尴尬的笑着说:“公主说的是,是奴婢自作主张了。”
惊春重新拿起盘子里新的芙蓉糕。
小岁觑见惊春似乎没有要追究下去的意思,便看她的芙蓉糕,继续赔笑道:“这是冯才人的手艺吧,才人做的芙蓉糕一向香甜好吃。”
惊春不置可否:“她也就这点用处了。”
“是吗?”
穆惠衍眉眼弯弯,听着穆惠舟的小嘴叽叽喳喳。
这个时辰本该是穆惠舟午睡的时间。可因着穆惠衍的乳母去过,所以穆惠舟一直惦记着姐姐。穆惠舟听到过近日的传言,她虽然不能完全明白传言的意思,但是也知道穆惠衍现在心情不好。
小女孩没有那么多曲里拐弯的心思,只认为一向疼爱自己的姐姐不开心,自己就要想办法让她高兴起来。
因而穆惠舟对穆惠衍说了一个近日从乳母那里听来的笑话。
这笑话是这么说的。
从前有一个人,他不爱读书,因而学识见地都很少。有一日他出门,外头太阳很大,他顶着烈日在阳光下行走。走着走着,他便觉得有人在跟着他。因而他非常害怕,越走越快,想要尽快将那跟着他的人摆脱开来。
可是无论他走的有多快,那人似乎都始终跟着他。他回头,又找不到人在哪里。他就这么走啊走,不慎一头撞进一个人的身上。那被撞的人非常恼怒,问他为何要撞他。他便将自己被人跟着的事情说了。
那被撞的人一听,哈哈大笑起来,说:“哪里有人跟着你啊?你自己往地上看看,那分明是你自己的影子!”
其实这故事是被穆惠舟的乳母用来劝学四公主的,但穆惠衍听到这个笑话,忍不住笑起来。
穆惠舟坐在矮凳上,穆惠衍的身前。她的一双小手搭在穆惠衍的膝盖上,仰着头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穆惠衍。她笑呵呵地说:“姐姐也觉得这笑话很好笑是不是?怎么会有人连自己的影子都不知道呢?还要害怕它。”
穆惠衍摸了摸穆惠舟的脑袋:“是啊,怎么会有人害怕自己的影子呢?”
穆惠舟把眼睛笑成一条缝。她扭过头,如今已到下午,阳光从没有关的窗户里透进景明轩,照出一室明亮,也将两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穆惠舟的小脚踩一踩自己的影子,对穆惠衍说:“姐姐你看,我的影子一直跟着我呢。”
她又指一指穆惠衍的影子,说:“姐姐的也是。”
穆惠衍侧过头,看着地上一道细长的黑影,很温柔地笑起来:“啊,这可不是我的影子。”
“恩?那这是乳母的吗?”穆惠舟抬起头去找穆惠衍的乳母,但是她站得很远,似乎也没有在注意两人这里。
穆惠舟歪歪头。小孩子一思考,下意识就要皱着眉头撅嘴。穆惠衍看的可爱,捏一捏她的嘴巴。
“唔?”穆惠舟眨巴着眼睛看向穆惠衍。
穆惠衍问:“我让乳母去找冯才人说一声,你今日留在我这里陪我一道住,好不好?”
穆惠舟有些犹豫。
她这回来坤宁宫本就是偷偷溜出来的,原本想着见姐姐心情好些便回去。可姐姐的邀请实在诱人,但母亲那边……
正当穆惠舟犹豫不决时,穆惠衍又道:“你现在回去,你母妃肯定要说你,说不定你乳母也要追着你念好几日,让你多读书练字,多学些规矩。不如我让我的乳母去找你母妃,你在我这里留一晚,明日回去你母妃和乳母也不好说什么了。”
穆惠舟依稀认为姐姐的话有些不对,可见她神情从容自若,加上实在想玩,便点点头道:“那阿舟都听姐姐的。”
一下午的时间,穆惠衍给穆惠舟讲故事,陪她在景明轩后院的小池塘里捞鱼。小公主玩得尽兴,等到用晚膳时延禧宫来人请四公主回去,她抱着穆惠衍的胳膊依依不舍,嚷嚷着明日早晨再走。
“四妹妹在我这里不会给我添麻烦的。”穆惠衍笑眯眯的温和,“当然,如果才人认为公主与我在一起玩不合适的话,我自可以送公主回去。”
她不动声色地用‘公主’和‘我’这样的称呼来区分自己和穆惠舟。宫里的人各个都是人精,延禧宫里出来的人大多又都随冯才人一般怯懦。那宫女听出穆惠衍话里淡淡的压迫之意,立刻连声说着‘不敢’,离开了坤宁宫。
用过晚膳,穆惠衍又陪穆惠舟说了会儿故事。玩了一天的孩子很快呼呼大睡。
宫女们伺候穆惠衍换了身轻便的衣衫,而后吹熄了蜡烛。
屋内的光被细长的月光替代,隐隐约约照亮房间角落的迎春花摆件。
因着公主休息,所以没有宫人敢在此时发出动静,连带院子里蚊虫鸟鸣也听不见分毫。此时此刻,一星半点的声音都会被这份静谧放大。
有人走近了。
躺在床上的惊春意识到这点,猛地睁开眼睛。
她撑着床面坐起来,隔着层层珠纱帘,看见床前隐隐绰绰有一个人影。那人影和月光相同,都是细长的。只是光线太暗,那人影是一道瘦长的黑影。
“又装鬼吓我。”惊春虽然这么说,但是语气里听不到丝毫责怪的意思。
那人影轻轻的笑了一声:“抱歉,吓到你了。”语气里也没有丝毫歉意。
惊春问:“你来干什么?你不是在给四公主当乳母吗?”
“你中午没有好好用膳,下午的芙蓉糕吃了几块?”人影缓缓靠近,珠纱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穆惠衍在惊春的床边坐下,借着月光看她,“你的身子才刚好利索,又闹脾气不吃饭。”
“关你什么事。”惊春撇撇嘴,“嘉城公主现在长本事了,有什么事都自己做主,不会与我提前商量,又何必为我的吃喝小事来烦心?”
穆惠衍听见惊春的话,嘴角慢慢勾起,眼睛也弯:“我没有与你提前商量吗?”
“你提前与我商量了吗?”惊春故意露出夸张的大惊失色的神情,“我都不知道你这回演的是哪一出!”
“是吗。”穆惠衍弯腰脱下脚上的绣鞋。她掖了掖裙摆,侧身坐到惊春的床上。
惊春伸手推她,却被她捉住手腕。
“你干什么!”惊春低呼。
穆惠衍伸出一根手指放到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声点。”
惊春抿了抿嘴唇,听见穆惠衍说:“虽然你不知道,但是配合得很好啊。”
“所以滴血验亲的结果确实在你的意料之内。”一道微风吹来阴云,屋内的月光黯了一些,连同惊春的眼神也暗了一些,“你确实有事瞒着我?”
穆惠衍松开惊春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你在不高兴我有事瞒着你吗?”
惊春看着她的眼睛,“难道你会高兴我有事瞒着你?”
“我没有。”穆惠衍的手从惊春的下巴上收回,“我没有瞒着你。这个流言不是我设的局,滴血验亲是丞相的意思。我今日见到水的时候便猜到有问题。”
说到这里,一口气从穆惠衍的胸膛送出来:“还好你来了,惊春。”
惊春见穆惠衍不经意流露出疲惫,神情稍微软下来一些,可语气依然带着一丝生硬:“我自然要来。否则如何看你的笑话?”
“啊,惊春。”穆惠衍慢条斯理地说,“与其说是看我的笑话,不如说你在担心我。对吧?”
惊春皱起眉,避开这个问题不答:“你接下来到底准备怎么办?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穆惠衍脸上的笑意更浓:“看起来你确实在担心我呢。”
惊春不耐烦道:“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穆惠衍俯身凑前,借着黯淡的月光看惊春漂亮的眉眼,“我很高兴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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