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的清白忠贞遭到质疑,这无论在什么朝代都是大事。
由此苏瑄调查的速度很快。他找到当年的产婆,又问过嘉城公主与大皇子的乳母们。至于其他人……原本嘉城公主身边的宫女都是自她年幼时便跟在身边的。可是因石榴树倒下砸垮宫殿,那些人也都不在了。
苏瑄带着产婆和乳母们的证言入宫时,在宫道遇见惊春。
“德贞公主。”苏瑄停下脚步。
惊春坐在轿辇上,向苏瑄微微欠一欠身,“苏大人。我上回见你还是五日前在舅舅那。你今日进宫,可是又有事情要找舅舅?”
“是。”
“什么事呀?”
苏瑄微微一笑:“前朝一些繁杂之事,说出来只徒增麻烦,臣便不扰公主清净了。”
惊春没有拦,看着苏瑄的背影越来越远。
直至消失不见,她才抬手,示意轿辇继续前行。
轿辇尚未行至坤宁宫揖芳院门口,坐在轿辇上的惊春又见一道背影。
背影的主人身形宽厚健硕,全然不同于穆恩登的瘦弱文静,一看便知是善武之人。
坐在轿辇上的惊春很高兴地开口:“恩楼。”
那背影转过身,一张生的与天佑帝极相似的脸出现在惊春面前。
——
“姐姐,姐姐。”穆惠舟欢天喜地,小蝴蝶似的飞过景明轩的大门,飞进穆惠衍的怀里。
穆惠衍摸一摸怀中妹妹的头发,“怎么啦?”
穆惠舟自穆惠衍怀里抬起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纯澈,“我想你啦。”
“姐姐也想你。”穆惠衍抱起穆惠舟,让她坐在自己的膝头。
穆惠舟费劲回头去看姐姐,叽叽喳喳地向她说着最近发生的事情。她说冯才人做的芙蓉糕,说乳母夸她听话,说先生教她练的字,“千字文我总算是要学完了。”
这句话才落下,两人便同时听见屋外传来一些动静。穆惠舟坐不住,从穆惠衍的膝头跳下去,跑到门口看。
惊春坐在轿辇上,身边亦步亦趋的跟着一个男子。那男子仰着头和她有说有笑。大约察觉到穆惠舟的目光,男子停下话转过头,和穆惠舟四目相对。
“三哥——”穆惠舟大声喊他。
轿辇停下来,惊春和穆惠舟的三哥,三皇子穆恩楼一齐回头。
穆惠衍不知何时站起来,悄无声息地走到穆惠舟身后。她的双手搭在穆惠舟的肩上,看着轿辇下站着的穆恩楼,对他微笑:“三弟。”
穆恩楼看了一眼轿辇上的惊春,想要走过去向长姐请安。但他的脚刚抬起,便听得惊春道:“你们姐妹两个玩得开心,我和三弟便不打扰了。三弟,我们走吧。”
“可……”
穆恩楼看了看穆惠衍,见她对自己点头,便对穆惠衍拱手,跟着惊春一道朝揖芳院走。
见她们离开,穆惠舟扬起脑袋,不解的问:“为什么三哥和惊春姐姐不来和我们一起玩?”
不过问完这句话,穆惠舟又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慌乱地说:“对不起,大姐姐,我忘记了惊春姐姐她……我不该这么问的。”
——看,就连四岁的孩子都知道穆惠衍和惊春的关系不好。
穆惠衍蹲下来,“没关系啊妹妹,你想问什么就问什么。她们不过来,确实是因为惊春不喜欢姐姐呢。”
穆惠舟放下双手,拉住穆惠衍的袖子,“姐姐,那你会难过吗?”
“因为惊春姐姐不喜欢我,所以难过吗?”
“对呀。”穆惠舟点点头,瞥了一眼在屋里的自己的乳母,压低音量说,“每次乳母对母妃告状说我的坏话,我都很担心母妃会不喜欢我。”
穆惠衍垂下眼,看见自己袖子上穆惠舟的双手,一时没有说话。
她虽不说话,但有人要说话。
穆恩楼捧着茶盏喝了一大口茶水,“这茶真不错,还是惊春姐姐这里的东西好。”
惊春双手捧着茶盏,坐在穆恩楼的对面,“是碧螺春呢。你平日里大多喝酒,可惜我身子不好,不能陪你,只好给你上些茶,倒是难得你爱喝。”
“我平日里喝得那些茶要不是太苦,要不就是太淡,没什么滋味。就算是我母妃那里的茶我喝了也不过那样。”穆恩楼说得满不在乎,话里话外捧着惊春的意思非常明显,谁都能听出来。
惊春笑眯眯的说:“贵妃那里怎么会有不好的东西呢?想来是你在我这里喝,才会觉得茶好吧。”
“姐姐这么说自然也有道理。”穆恩楼放下茶盏,“打小我就喜欢姐姐。母妃说我才刚会走的时候就跟在你身后走了。”
穆恩楼比惊春与穆惠衍小上一岁多,是贵妃晏氏膝下唯一的孩子。
相比皇后的龙凤胎,惊春平日里确实也和穆恩楼走动的多一些。
“是。我记得。我娘也说过。”惊春咬着嘴唇,笑得害羞,“她说那时我也爱带着你一道儿,我们还一起玩过小风车。”
她说的是爹用木头做的小风车。
其实那一回玩得并不开心,因为小风车只有一个,穆恩楼很快哭起来,嚷嚷着“姐姐不给我玩”。当时还不是贵妃的晏氏很不高兴,惊春记得她皱着的眉毛和不悦的眼神。
不过那年的事情放到现在成为回忆,时间会美化一切过往,穆恩楼更是只挑好的说:“那风车很漂亮,姐姐的父亲是很厉害的人。”
“嗯。”说到这儿,惊春抬起袖子掩住嘴巴,咳嗽几声。咳嗽过了,她端起面前的茶盏,用温热的茶水缓了缓嗓子,“我爹他喜欢做这些。小时候还给我做过其他小玩意儿。只可惜后来都没有了。”
穆恩楼的神情有一瞬僵住。他快速的眨了几下眼睛,抱歉地笑着说:“不好意思啊惊春姐姐,我是不是不该提到他?”
惊春垂下眼帘,笑得浅淡,“没关系啊。反正都过去了。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话。不过——还是不要在你父皇面前提起吧。他想到还是会难过。”
谢家在京中曾是有名的世家。他们家族中的小少爷尚了陛下最宠爱的昭阳公主穆摇光,谢氏一族更是蒸蒸日上。没有人能想到日后会有满门抄斩这般的事情发生在他们家。
而身为天佑帝最爱的姐姐,穆摇光不好说是幸运还是不幸。
在先帝下旨满门抄斩之前她便因病去世,不知道此后发生的那么许多事情。
穆恩楼若有所思地点头:“多谢姐姐提醒。父皇与昭阳姑姑的关系一向是最好的,我自然不会在他面前提起此事。”
“我当然会提醒你。毕竟我知道恩楼你一向是体贴聪慧,脾气也是最爽利的,不似有些人那么爱装模作样。”
惊春以手撑着下巴,话里话外都含沙射影。
穆恩楼自然听得明白。他扭头看向窗户,揖芳院在坤宁宫的东侧,原本与嘉城公主的寝居离得最远。而今因为嘉城公主搬至景明轩住,两人所在只有一道绿篱作为相隔。
阳光正好,两座院落之间相隔的绿篱叶子片片青翠,一时竟让穆恩楼恍惚这之中是否有篱笆相隔。
“长姐是爱读书些。”穆恩楼回过头,看向惊春时眼前有些黑色斑块,那是长久盯着刺眼太阳的下场,“不过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
惊春握着茶盏,冰凉的陶瓷边沿贴着嘴唇。听得穆恩楼的话,惊春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你说的没错。知人知面不知心。”
——
穆惠舟将手中的小铜镜转过来,照着站在她面前的穆惠衍。
铜镜中,穆惠衍看起来温柔得体,只一张嘴红得不像话。
穆惠舟的眼睛弯成一条小桥,“姐姐,我给你涂的口脂如何?你喜欢吗?好看吗?”
穆惠舟身后,两位公主的乳母和宫女们都忍不住偷笑,有的宫女年纪小,已经发出低低的闷笑声来。穆惠衍看看她们,她们便又极力收住。
目光重新落到铜镜上,穆惠衍抿了抿嘴唇,说:“好看的,姐姐很喜欢。”
穆惠舟听得这话,那一条‘小桥’被脸上的肉挤断,消失不见了,“太好啦,姐姐喜欢就好!阿舟也喜欢!阿舟觉得姐姐嘴巴红红的特别好看!”
穆惠衍摸摸穆惠舟的头发,如上回那般留她在景明轩住下来。
穆惠舟这回是有乳母跟着,得到冯才人同意才过来的。因而她很是有底气,回头对乳母道:“那你回去和我母妃讲一声吧,就说我今夜要留宿在大姐姐这里,让她别担心。”
乳母听了,忍不住劝:“公主,嘉城公主忙呢,您总在这里岂不是打扰她?”
“乳母,我不忙的。”穆惠衍从穆惠舟手中拿走了铜镜,对着它看了看自己的嘴巴,“既然我会邀四妹妹留下,那么我便是方便的。您也请这般转告冯才人吧,免得她总是担心四妹妹叨扰我。”
穆惠衍的话已经说得如此笃定,穆惠舟的乳母也不好再说什么。她向穆惠衍欠身,说知道了,便离开景明轩,往延禧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