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雨

坤宁宫正殿的大门紧闭,一丝阳光都没能从门缝里透进来。
皇后坐在正殿的凤位之上。她的身侧一个人都没有,连自幼跟她长大的宫女也被她遣退。她的面前是一张案几。这十二年来伴她最多的东西。
她在这张案几上盘算宫中用度,谋划后宫一切,欣赏儿女的字迹作画……皇后的手搭在案几上,抚摸它如同抚摸穆恩登的额发。
如果有朝一日失去这张案几会怎么样。
这念头刚从皇后的脑海中冒出就被她自己压下,也被她自己回答。
——会换一张案几。
不是这一张,还会有下一张。皇后需要在正殿摆放案几用来处理宫廷事务,正如皇帝需要皇后在坤宁宫管理六宫。
然而是否是这张案几,是否是这个皇后,大多数人和皇帝都不在乎,只有这张案几和这个皇后本人才会在乎。
想到这点,皇后把手掌贴到案几上,“原来我们才是真正命运相连的。”她对着这张案几喃喃自语,而后微笑起来。
丞相苏瑄带给天佑帝的消息有很多,当时接生大公主和大皇子的产婆说了很多,她们的乳母们也说了不少。没有任何一条是能够指向皇后对皇帝不忠诚的,也没有任何一条是能够指向皇后的儿女没有被调换过的。
事情陷入了僵局。这对皇后来说并不意外。
在她出生到现在的二十余年里,从她尚在闺阁孟府时就见过许多这样没头没尾的僵局。最终如何解决,全凭一家之主来做决定。因此皇后很小就知道,事情的真相从不重要,重要的是身为‘一家之主’的天佑帝要相信哪一套说辞。
成为皇后的十二年里,皇后每一天都怀抱着这个信念解决遇到的所有事情。无论是二皇子的夭折还是二、三公主的病逝,又或者是其他嫔妃之间的事情,她每一次的说辞都能换得天佑帝的信任。
她是大越朝最仁慈宽厚的皇后,也是天佑帝的结发妻子,她深知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这也是孟府从小到大对她的养育成果。
而今日——流言先是缠上她的儿女,再缠上她。事情自然是闹得很大,可剖开内里去看,无非和过往二十余年所见到的相同——皇后只要找出一个皇帝可以相信的说辞就好。
皇后在‘寻找说辞’一件事上,不说做了二十年,十二年至少是有的。可是今日,她摸着掌心底下那张用久的案几,无论如何却没有办法像从前那般轻易。
似乎有人打定主意要她离开了。
皇后这段时间总有这样的念头。
她抬起头,坤宁宫正殿空荡荡的。别说是人了,连一缕阳光都没有。
风将远处的阴云吹到这四方四角的天空。穆惠衍坐在景明轩的长廊上,仰头望着阴云由西向东,蒙住她的头顶。
大雨不期而至,豆大的水珠噼噼啪啪落到屋檐、池塘、地面,如同有人急促敲打着房门要进来。
穆惠衍身后,一道很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猜到了脚步的主人是谁,但没有回头。
“眼下的时候,嘉城公主还在看雨,真是好有兴致。”
“惊春,上回我们见面时你也是这么说的。”穆惠衍微微抬起头,看的是从天空往下坠落的雨滴。
惊春苍白但富有生气的漂亮面孔很快闯入她的视线,“怎么不喊我‘妹妹’了?而且对于上回的事情,你未免记得也太清楚。这时候又不扮演你那‘好姐姐’的样子了?”
面对穆惠衍时,惊春的话语一向尖刻。穆惠衍早已习惯。
她淡淡的笑了笑,借着雨水打下来的声音说:“对于你的事情,我每一件都记得很清楚。”
惊春听见她这句话,本能地去看窗户。见窗户紧闭,背后似乎没有人在听,惊春横眉冷对,压低声音:“你在说什么呢?”
“四妹在屋里。”穆惠衍伸手指向惊春刚刚看的窗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让人难以判断是否会顺着窗户传进屋里,被里面的人听到,“昨晚我们不是刚见过吗?”
“我没有见过你。”惊春不知道穆惠衍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表情真正的冷下来,语气生硬,“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穆惠衍站起身。
她虽与惊春几乎同龄,但因为身体健康,所以比惊春要高上差不多一个头。她的双手背在身后,弯一点腰去看着惊春,“雨很大,妹妹怎么不在揖芳院好生休养?若淋雨生病,会让父皇母后心疼。”
“我来时没下雨。”穆惠衍变回那个人前关心妹妹的姐姐,惊春自然也变回那个讨厌姐姐的妹妹,“是你这地方不吉利吧,我一来便有雨来了,害我生病。”
穆惠衍看了看雨,又去看惊春。她笑得很温和,说:“那是我不好。若妹妹真的生病,我会亲自为你送药,照顾你。”
“谁要你来照顾我。”惊春拧眉,“舅舅舅母自然会来照顾我的。况且,还有那么多太医呢。”
“可是父皇最近很忙呢。母后——”说到这儿,穆惠衍的话戛然而止。
惊春会意,往她心窝里戳:“舅母最近被名声所累,我想很快姐姐就会和我一样,成为没有母亲的孩子了吧。”
而穆惠衍听见这话,脸上完全没有流露出惊春想象中的悲伤。她反倒是一点点的把嘴角抬起来,露出一个很淡的笑:“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我倒是觉得,很快就要到更有趣的部分了。”
“穆惠衍你——”瞒着我的果然不止一件事!
惊春咽下后半句话没有说,因为她听见雨中有异样的动静。
她转过头,刚刚紧闭的窗户被推开。睡眼惺忪的四公主穆惠舟揉着眼睛站在窗口,她懵懂地看着两个姐姐,问:“姐姐在说什么?都把阿舟吵醒了。”
穆惠衍最擅长照顾年幼的弟弟妹妹。她用帕子去擦穆惠舟脑门儿上的汗,很温柔地说:“我们在看雨呢。阿舟,你刚醒别站在风口,免得受寒了。”
穆惠舟很乖的应了一声。正要转身走,她突然又回头:“是惊春姐姐?你们又在吵架吗?”
小公主惊异的脸色和话里的‘又’,无不让惊春一哂:“是你惊春姐姐。怎么,我见到你心爱的大姐姐就非要吵架不可吗?”
穆惠舟呆愣愣的把嘴巴嘟成一个很圆很圆的圆形,憋出一个“哦”,“惊春姐姐,我没有那个意思。”
“既然你惊春姐姐过来了,雨又大,我们让她进来喝茶避雨好不好?”
穆惠衍自顾自地询问,朝着屋子里走,完全没有在意惊春的意思。被留在长廊上的惊春气笑了:“简直胡闹,谁要进来!”
雨还在下,落到地上,激起一层一层水花。
碧螺春茶冒出腾腾热气,穆惠舟跪坐在椅子上,上身趴着桌子,撅着嘴一小口一小口的吹着热气。
穆惠衍问:“要按不然还是喝牛乳茶吧。这茶浓,你怕是喝不惯的。”
穆惠舟一听,连忙用胳膊将面前的茶盏护住了。她看看穆惠衍,又看看在一边端着茶盏冷笑的惊春,说:“我喝得惯,我能。只要姐姐喜欢的东西,我都能喝得惯。”
“真是可爱呢。”惊春喝了热茶,但依然冷言冷语,“姐姐何时养的小狗,这么听话。”
“你!”穆惠舟直起身,想要和惊春大吵一架,但对上穆惠衍无奈的眼神,她忍了忍,改口说,“我才不是小狗,我是长姐最喜欢的妹妹。”
“哦,最喜欢的。”惊春轻飘飘地重复一遍‘最喜欢的’四个字,刻意咬了重音。
穆惠舟茫然不明白,穆惠衍似笑非笑地瞥了惊春一眼。
“长姐当然最喜欢我。”为了区分两位姐姐,穆惠舟在看见惊春之后就自然的改口称呼穆惠衍为‘长姐’了,“我很乖,也很听话的。”
“是啊,你还从不和你长姐吵架。”惊春知道小公主没有其他心思,只是年纪小,说话不知分寸。但她向来喜欢咬文嚼字,有意要为穆惠舟的话添一点儿言外之意。
穆惠舟不明白,皱着眉头费解又不悦。这就是为什么她不喜欢和惊春姐姐说话:她总是会误解自己的意思。
“阿舟确实最乖。”偏偏今日穆惠衍也不帮忙圆场,她拾起桌上的团扇,为穆惠舟面前的热茶扇风,不咸不淡的说,“是我最喜欢的妹妹。”
穆惠舟立刻奉上最甜美可爱的笑容,一边惊春冷笑:“那我便不打扰你们姐妹情深了。”
她‘嗵’的一声放下茶盏,惊得穆惠舟瑟缩一下,扭头胆战心惊地看她。
惊春已经站起来,过度的不耐烦让她看起来百无聊赖:“反正雨也小了,我走了。”
穆惠舟又战战兢兢的去看穆惠衍。
穆惠衍今日不知是怎么了,外面的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意思,她却还要在此时笑着说:“好啊,惊春妹妹慢走,我便不送了。”
她们为什么吵架?
比起这个问题,穆惠舟隐隐约约又敏锐的觉得,两个姐姐的关系好像是不是不太对劲呀?怎么感觉……不是惊春姐姐一个人讨厌长姐,长姐也像是很讨厌惊春姐姐呢?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