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襁褓(2)

月亮渐渐西沉,太阳一点点升起。
哪怕再不想见到日光,第二日的清晨总会如约到来。
这一日的朝堂之上没有人对于储君一事的争执。
因为丞相带来最新的消息:经过他的调查,齐王穆恩登出生时用来包裹他的那一块襁褓曾经遗失过。
“……因乳母害怕,且襁褓丢失时间不长,所以上一次臣询问时她并未交代。”
此事其实并不复杂,苏瑄娓娓道来,几句话就说得很清楚。不过是龙凤胎出生后第三日,乳母将穆恩登放在摇篮里,折身出门去拿婢女送来的东西。一来一回连一炷香的时辰都不到,约莫只是回身的功夫,回来时穆恩登身上的襁褓便不见了。
“乳母安抚过哭闹的皇长子,便在摇篮下捡到了襁褓。这一桩事因是插曲,若非臣询问关于襁褓之事,乳母也不曾想起。”
苏瑄的话落后,朝堂之上有一时的安静。
这件事确实太小。是随时都有可能会发生的情况。襁褓掉落也有可能是因为当时乳母包裹不严。皇子既然无事,乳母也没有上赶着讨罚的必要。
天佑帝道:“之后呢?”
苏瑄一拱手。若事只到这里,他自然没有必要在天佑帝面前提起。他道:“之后臣请乳母将齐王殿下的襁褓取出。臣将两块襁褓放在一起比对,在襁褓右下角处,发觉乳母给臣的那一块襁褓是……是……”
他说话一向是伶俐的,现在却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天佑帝和其余朝臣都忍不住多看他两眼。天佑帝催促,“是什么?”
苏瑄的腰更弯一些,头埋得也更低,“是德贞公主的。”
“放肆!”天佑帝一掌拍上身边龙椅的扶手。重重的闷响回荡在殿内,所有人一齐跪下,不敢抬头。
“你可看清楚了?!此事与德贞公主有何干系?!莫要平白无故将她卷进来!”
苏瑄此时说话重归流利清晰,“回陛下,臣不敢有所欺瞒。齐王乳母给臣的那块襁褓右下角处绣了一小字为‘谢’,确实为德贞公主所有。”
“你住嘴!”天佑帝前所未有的大怒,“不许提起那个字!”
一时间连从小跟在天佑帝身边的张全和苏瑄都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德贞公主是这宫廷中最与众不同的一位贵人。
不仅是因为她的脾气样貌,也不仅是因为天佑帝对她的宠爱。还因为这世间所有人都有名有姓,可德贞公主却与世间所有人都不相同。
她是嘉城公主的‘惊春妹妹’,是三皇子的‘惊春姐姐’,也是皇后口中的‘惊春’。
在谢氏满门抄斩之后,她是惊春,有名字,没有姓氏,只是惊春。
天佑帝不允许任何人提起‘谢’,于是所有人便都默契的选择忘记德贞公主不该是公主,德贞公主的闺名也不该只是‘惊春’二字。
今日苏瑄当众在早朝时提起此事,无非是为了让天佑帝能够听下去,能够让这件事无法隐瞒。
否则一旦涉及惊春,天佑帝便会全然失去判断。
盛怒过后的天佑帝同样意识到这一点。他看着苏瑄的眼神便冷了下来,“好一个丞相。”
五个字落下,夺走丞相一方所有朝臣的呼吸。
可天佑帝说完这五个字之后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他面对一众朝臣,只道:“此事涉及一众无辜公主,兹事体大,皇家声誉岂容儿戏?丞相,你与大理寺、刑部一起彻查。五日之内,朕定要一个结果。”
事情没有牵扯上惊春之前,天佑帝从未用‘兹事体大’来形容过。而一旦涉及惊春后,事态在天佑帝口中便严重起来,甚至开始规定查清的日期。
如此毫不遮掩的偏爱令一些大臣皱起眉,微微摇头。但同样令一些大臣露出隐晦的会心笑容。
“真的是我的襁褓?”
侧卧在床榻的惊春睁大眼睛,隔着纱帘,隐约能见到纱帘后一个颀长的男人身影。
苏瑄侧身对着床榻,“是,若非如此,臣也不会在公主病中叨扰。”
“那么,苏大人便问吧。我乳母在这里,我也好一同听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瑄应一声谢,而后让婢女取出襁褓给惊春的乳母看,“您看看,这襁褓是不是德贞公主当年用的那块?”
“当年昭阳公主的孕期与皇后娘娘相近,奴婢便是与嘉城公主和大皇子的乳母一道选的。”惊春的乳母一边说,一边上前接过了襁褓。她熟练的找到襁褓的右下角,在看见那一个用银线绣的细小的‘谢’字后,道:“苏大人,这正是我们公主当年用的那一块。您看,当年为了防止用混,嘉城公主的乳母特意在上面绣了‘谢’字。”
苏瑄问:“只有德贞公主的襁褓上是有字的对吗?”
“是的。虽然只是一个襁褓,但也是公主们和皇子的用度,奴婢不会记错的。”
“德贞公主的襁褓不见,你们没有发现吗?”
乳母听得苏瑄这个问题并不惊慌,而是平缓道:“苏大人既然这般说,奴婢便也有一问。”
“什么?”
“不知苏大人的襁褓是从何而来?公主的用度我们每月会清点一回。哪怕如今这襁褓公主早已用不上,但上一次清点是,并未有人告知奴婢它不见了。”
“会不会是宫女们没有仔细查?”
乳母很肯定地回答:“奴婢想是不会的。”
“既然如此,乳母,你不妨再去看一看吧。”
惊春的话与苏瑄的想法重合,乳母自然也有此意。她应一声后便先去查看。
待她离开,惊春咳嗽几声,到了喝药的时间。苏瑄背过身,不去看德贞公主。只听身后宫女走动,药碗碰撞。
不一会儿,惊春问:“苏大人近日可见过三弟?”
“臣近日忙于其他事,暂时还没有见过三皇子。”苏瑄背对着她答。
“哦。”惊春就着宫女的手喝完药,“不知道为什么,他近日不怎么往我这边来了。”
“大约三皇子是怕打扰了公主休息养病吧。”
“或许是?谁知道。”惊春的话音听起来有些失落,“事情总是这样。分明恩楼同我要好一些,但很快就抽不出空来。我不喜欢的人偏偏总是有空。”
苏瑄哪怕是外臣,也知道公主与公主之间的矛盾。因此他很轻易地知道惊春说的是嘉城公主。
他不愿掺和小女孩儿之间的事情,因而含混道:“或许只是因为公主特别关心不喜欢的人吧。”
“我才没有。”惊春撇撇嘴,“谁没事会关心她?难道苏大人刚才也是从嘉城公主那边过来的?还是说,苏大人准备一会儿往嘉城公主那边去?”
“臣刚才是从陛下那里过来的。后宫也并非臣该久留之处。”
“哦,那便更无趣了。”
苏瑄没有明白惊春这句话的意思。宫女们放下纱帘,惊春喝完了药,他可以回身。但回身也看不清德贞公主的神情,苏瑄无法探究。他便将注意力放到重新走进来的乳母身上。
惊春的乳母出门前还一派从容,回来时却有些惶惶不安,“苏大人。”
“恩。公主的襁褓可在原处?”苏瑄问。
乳母点头,“在的。可是……”
一见乳母这般模样,苏瑄便知事有异常。他让乳母将事情直接说出。乳母取出襁褓来,道:“奴婢让人收起来的襁褓在库房里,也是德贞公主的没有错。可这样式的襁褓,德贞公主只有这一件,是在公主出生时三个月所用的。后面昭阳长公主令人做了许多不同的花样,也不再用这襁褓了。”
乳母手中的襁褓与苏瑄刚刚给她看的襁褓一模一样,右下角都有绣了一个小小的‘谢’。
苏瑄从乳母手中接过她取来的襁褓,与自己手中的襁褓进行对比。两块襁褓无论从花纹还是样式,包括右下角的小字,完完全全是相同的。他又拿起两块襁褓看了看,再捏一捏,最后凑近鼻子闻了闻,原本紧张的神情突然放松下来,“哦,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啦?”惊春好奇地声音自纱帘后传出。
苏瑄道:“这两块襁褓虽然样式看起来相同,但一块新些,一块旧些,应当是有人特意重新做了一块,特意换过的。”
他说完,转头去问乳母:“公主的库房最近都有谁去过?”
“库房存放的都是老物件,若非清点,一般不会有人去的。最近一次有人去库房应当是盘点的时候。”乳母回忆着,说出几个名字,都是惊春身边的宫女。
苏瑄一一记下了,而后起身告辞。
“苏大人。”惊春喊住他,“这襁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的襁褓被谁换了,又为什么要换我的襁褓呀?”
苏瑄拱手道:“公主,恕臣尚且也不明白,此事还需要几日调查。”
“哦。”惊春没有为难他,只是问,“那你是不是该去她那里看看了?说不定是她把我的襁褓偷走了,要拉我入局,还她弟弟清白呢。”
她还是没有说‘她’是谁,但苏瑄依然听得明白。
苏瑄道:“臣会去嘉城公主那边走一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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