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揭发

穆惠衍的早膳是一碗糖点粥,一碟御膳房新做的八珍蛋。乳母站在桌旁,为穆惠衍剥蛋壳。
这八珍蛋由七八个鸡蛋的蛋白制做,内里煨以火腿屑、笋屑、鸡屑、虾仁屑等物与蛋白调匀,再装回蛋壳之中蒸成。这在宫中不算什么名贵之物,也不算繁杂的菜式。平日里穆惠衍吃得少,多半是如何端来便如何端去。
今日不知怎的,穆惠衍手持银汤匙,在琳琅满目的菜肴中选了它。
乳母将剥好的八珍蛋放到穆惠衍手边的小碟里。穆惠衍咽下口中糖点粥,放下银汤匙换上银箸。八珍蛋还没有被穆惠衍夹起,秋月先端着碟子从门外走进来。
她恭恭敬敬行礼,喊了一声“嘉城公主”,而后道:“皇后娘娘听闻您爱吃芙蓉糕,特意让小厨房做了些给您送来。”
“恩。替我谢过母后没有?”
穆惠衍看着秋月将芙蓉糕放到桌上,又听秋月说“谢过了”。她点点头,道:“我等一下就吃。”
秋月又说:“方才奴婢过来时,见到苏丞相神色匆匆,正往景仁宫走呢。”
景仁宫是贵妃与三皇子所住之处。
穆惠衍放下银箸,重新拿起汤匙。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糖点粥,“哦。你得空去揖芳一趟。德贞公主病了几日,替我送些补品过去。”
秋月不明白穆惠衍的转折,她也不问,只答:“是。”
穆惠衍见她乖觉,忍不住笑道:“你吃过这个没有?”
她指的是碟子里乳母剥好的八珍蛋。
秋月笑起来,眉眼微微上挑,整张脸看起来灿烂明媚,“这是好东西,奴婢怎么会吃过呢?”
穆惠衍笑说:“八珍蛋而已,也不是什么稀奇东西。你来。”
她招招手,秋月便走近些。穆惠衍道:“你瞧,这是用蛋白所做的,别看是普通鸡蛋的模样,里面却藏着八样珍宝,故而叫八珍蛋。”
秋月听得仔细,“啊,原来一个小小的东西,里面藏着许多玄机。”
‘玄机’这个词用得妙,穆惠衍喜欢。她将小碟子朝秋月的方向推去,“赏你了。”
秋月很高兴地接下小碟子里的八珍蛋,带着它离去。
她再回来时,穆惠衍正在上早课,她不便进门,便站在廊下听。
穆惠衍的先生是一位女子,由天佑帝特意为她聘请来。不同于德贞公主的先生那般纵容,穆惠衍的这位女先生对穆惠衍一言一行管教都很严格。
不过这节课大抵是穆惠衍表现的好,先生的语气也不如往日秋月偷听到时那么严苛。她大约是先讲完了一个故事,现下正在问穆惠衍对这故事的看法。
秋月不知道故事内容是什么,只听穆惠衍一边思索一边回答:“……若要理解其中人为何做出此等事情,学生想来不能只听一遍故事即做解答,而要用故事中人的眼睛去看。若非如此,不能理解。恕学生不能回答。”
她拒绝回答先生的问题,先生岂不是要生气?站在廊下的秋月为公主的拒绝而胆战心惊,想要踮起脚尖去看。却不想下一刻,她听见先生笑起来。
先生说:“嘉城公主确实有长进了。”
听到这句话,秋月一颗为公主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秋月没有听到穆惠衍的回答,先生说下课的声音很快在屋内响起。
伴随着书页翻动声,秋月往屋门口走。
她先低头等穆惠衍的先生离开,而后向穆惠衍带去消息。“公主,补品奴婢已经送到揖芳院了。不过德贞公主不在。揖芳院的宫女说,她一早用过早膳便往景仁宫去找三皇子了。”
“哦。”穆惠衍收拾书本的手一顿,“那不是正好会和苏大人撞上?”
秋月见她似有担心,贴心道:“想来就算与苏丞相撞上也不要紧,苏丞相总不会让德贞公主受惊。”
穆惠衍笑笑,不接这话,反问秋月早上赏她的八珍蛋吃了没有。
秋月听得这句话,眉眼一弯:“谢公主赏赐,奴婢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蛋呢。”
“恩。那你吃出来里面都有什么了吗?”穆惠衍将手中的书放到一边,颇有闲情逸致的与秋月闲聊起来。
秋月略带羞怯的答道:“奴婢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只尝出鸡、虾、笋之类的味道。”
穆惠衍道:“确实有这些。不仅有你说的这三味,还有火腿、蘑菇、香蕈、松仁。虽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但是放在一起却风味极佳。”
“是,奴婢吃着也觉得鲜得很。”
“你喜欢,下回我再赏你就是。”穆惠衍说得轻飘飘的。
秋月受宠若惊,推辞道:“那是公主的早膳,奴婢得了一回赏赐已是莫大恩惠,怎么好时时要您赏赐呢。”
“这有什么。”穆惠衍笑得文雅,“反正我也不是很爱吃。”
秋月小心翼翼地觑着穆惠衍的脸色,“您不爱吃却还知道这里的做法呀,公主真是厉害。”
穆惠衍抿抿嘴,道:“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秋月,你只消多留心,多记,你也会知道许多。哪怕是你不喜欢的事。”
秋月懵懵懂懂的记下穆惠衍的话,看穆惠衍收拾好书桌,走向廊下。
惊春站在廊上,向送她出来的穆恩楼笑:“不必送我啦。我已经有日子没有在外头走走了。你回吧,叫我一个人待会儿。方才苏大人在,听他说话听得我头疼。”
穆恩楼常年习武,身形自然健硕。他站在惊春面前似一座小山,阴影笼着她,“苏大人有时话是多一些,我也听得不耐烦。”
“是吧。”惊春撇撇嘴,扭头朝景仁宫门口走,“我是不知道一块襁褓有什么可问来问去的,竟然还牵扯到你了。”
“这也是没法子的。”穆恩楼为了听惊春的话,脚步跟着她一道儿,“不过我与姐姐的想法不同。这事儿扯上我倒没什么,不知为何要扯上姐姐,真让人不安。”
惊春与他并肩,神情满是不屑:“要我说,这定是她的主意。她为着她弟弟什么事都能做。”
“您说长姐——这倒是也不意外。可她看起来很是和善啊。”
惊春捂嘴,小声说:“这儿都是人呢。你总不能让我说她的母亲吧。”
穆恩楼连忙敛了神色:“弟弟绝无此意。”
“有也不能说。”惊春松开手,神态语气重归原本的模样,“你是直肠子,和她那种弯弯绕的人不一样。别和她玩,听到了吗?”
“姐姐教育,弟弟一向铭记在心。”穆恩楼笑着向惊春拱手行礼。
惊春停下脚步,很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礼后,伸手搭到穆恩楼的肩上,“我就说,你是我最喜欢的弟弟。”
“皇上到——”张全尖锐响亮的通传打破姐弟二人的和睦。
穆恩楼和惊春连忙向坐在轿辇上的天佑帝请安。天佑帝居高临下,让惊春起身,“你身子好了?”
惊春笑道:“多谢舅舅关心。我已好的差不多了。”
“好的差不多了,就是还没有完全好。”天佑帝咬文嚼字,迟迟不看惊春身侧仍然维持着行礼姿势的穆恩楼,“既然没有完全好还到处跑,真是胡闹。”
惊春对他这声斥责根本不以为意。她习以为常地走上前,仰头看着天佑帝问:“舅舅今日怎么到景仁宫来了?您平日里这个时辰不是应该在东暖阁忙吗?”
天佑帝看了看穆恩楼,对惊春道:“朕找楼儿有些事,你先回去歇着吧。”
惊春干干脆脆地应了一声,扭头对穆恩楼笑:“那我明日再来找你玩。”
当着父皇的面,穆恩楼向来不敢随心嬉笑。可是面对姐姐的话不应又不好,于是穆恩楼只好干巴巴答了句:“是。”
惊春脚步轻盈地离开,将天佑帝和穆恩楼都丢到身后。
又过一日,苏瑄上书天佑帝,称经过连日调查,他已有证据证明,传出“嘉城公主身世有问题”这个不实流言之人为贵妃晏氏。
穆惠衍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坐在景明轩的书房内,面前是一张棋盘。
“这是母后做的吗?”穆惠衍看着坐在她对面的皇后落下的白子问。
皇后挥挥手,示意来传消息的宫女先下去。
待人离开后,她道:“我什么都没有做。”
“哦。”穆惠衍落下手中的黑子,“可是看起来事情还是按照您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是啊。”皇后语调轻松,“想来多行不义必自毙,老天总会助我。”
穆惠衍闻到母后在行动时身上传来的檀香,想也知道她这段时间定然没有少烧香拜佛。她抬眼,母后慈悲端方的面孔映入眼帘。
“佛祖保佑。”穆惠衍道,“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是啊,希望接下来一切顺利。”
这一局棋,母女二人下了半个时辰。照旧是穆惠衍落败。
皇后离去前道:“前日送你的芙蓉糕可吃了?好吃吗?”
穆惠衍答:“女儿已经吃了,很喜欢,多谢母后。”
“嗯。那就好。下回母后还让人给你送。”
皇后离开后,秋月走进来。她说公主,皇后娘娘送来的芙蓉糕奴婢已经分给其他人吃了。
穆惠衍点头,一手扫过棋盘,将棋盘上黑黑白白的棋子全都扫落,噼里啪啦洒了满地。
秋月见状不敢吱声。
虽然公主看起来没什么表情,但秋月分明感觉到了,公主现在很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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