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谎言

烛火在丞相府熄灭,在景明轩亮起。
穆惠衍的半张面孔被火光映照成暖色,藏在夜色里的半张脸是阴森的冷。
“这么说,他果然还是耐不住性子。”她的语调如同躲在夜色里的脸。
坐在她对面的惊春,半张脸纵使被烛火照成暖色依然可以见得一丝病弱的苍白,另外埋入夜色的半张脸透着一丝古怪的青。她的嗓音娇而尖,自带少女的清脆,格外动听,“是的,自以为戴着斗篷混入夜色就不会被人发现,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穆惠衍不置可否地笑笑:“我就知道叮嘱他是没有用的。”
惊春俯身,凑近烛火。她的影子被火光映衬的格外细长,割开景明轩一角,“那么,按照我们的计划,让人揭发他的行踪。”
穆惠衍同样俯身。两人隔着一张小小的桌子,脸慢慢贴近对方的脸。“你把消息送给恩楼,让他来做。”穆惠衍的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我们直接找恩楼手下的人做这件事,那么对苏瑄而言无疑太过激进,他不会再相信襁褓的事情和恩楼有关。所以你让恩楼自己选择,何时告发恩登。”
“好啊。”惊春一口答应,“那这戏便更加好看了。”
说到这儿,惊春笑吟吟地瞥了穆惠衍一眼,“姐姐好狠的心,恩登可是你的弟弟啊,你如今却要亲手将他送入死局。”
穆惠衍接了惊春这一瞥,嘴唇轻抿,嘴角微微扬起。她的影子在烛火之中与身后堆满古籍的书架融为一体。穆惠衍幽然反问:“我的弟弟吗?”
“不是吗?”惊春站起来。她绕过那张小小的桌子,在穆惠衍怀中找了一个最舒服的姿势窝着,“这是你自己说的啊。‘恩登终归是我的弟弟,我一日将他视作手足,他便终身是我的弟弟’。怎么,现在又反悔了?”
穆惠衍怀抱着惊春,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和糖的甜味,笑着说:“这有什么反悔不反悔的。难道这句话说的很真吗?”
惊春借着烛火光,让穆惠衍看见她故作惊讶的表情,“难道不真吗?”
穆惠衍只是笑。
惊春一手攀上穆惠衍的脖颈,直起腰捏住她的脸,嗔道:“你这人天生就有这本领,假话说的也和真的一样。我真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说的是真话,什么时候说的是假话。”
穆惠衍由她捏脸,一派脾气非常好的样子。
惊春晃一晃穆惠衍的脸,“说话呀,哑巴了?”
穆惠衍调整了一下姿势,搂住惊春的腰,“说什么?”
“你对我说的话都是真话吗?”
景明轩的里间门窗紧闭,只有烛火在亮。不知道为什么,惊春总觉得在自己的话问完后,那烛火微微地晃动了一下。但速度太快,更像是她眼花。
穆惠衍有一阵子没有回答。沉默便悄悄地顺着门缝溜进来,铺满整间屋子。
“怎么不说话啊?”惊春的话音带着一丝虚,说不好是发烧刚好身体虚弱,还是心里惶惶,“我是哑药?在你怀里就会让你说不出话?”
穆惠衍被她逗笑。她把脸埋进惊春的颈窝,说:“不是。”
惊春躲开穆惠衍凑过来的脸,追问道:“什么不是?不是哑药,还是不是真话?”
“都不是。”穆惠衍按着惊春的肩,让她看着自己,“我没有别人可以信任,只有你。毕竟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和我交换过那样的秘密,所以,我不会背叛你。”
惊春看着穆惠衍温柔的面孔,慢慢地咀嚼着她话里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后,惊春笑起来:“我明白了。你对我说的也不全是真话,但只是——不会害我。”
穆惠衍从胸腔内送出一口长长的气。紧接着,她跟着惊春一道儿笑起来:“是。我不会害你。”
惊春明知故问:“那你会什么?”
“喜欢你。”穆惠衍的手落到惊春的脸颊上。她又瘦了,一场高烧让她脸颊上原本就不多的肉更少,“我会喜欢你。”
惊春俯身,脸颊贴到穆惠衍的肩头,骨头硌着骨头,“那就够了。”
你喜欢我,那样就足够让我无视你的谎言和欺瞒了。
——
第二日天晴,由雨水洗过的天空湛蓝,太阳也比前一日更为耀眼,阳光洒落在碧绿的草地上,一切看起来都干净又崭新。
苏瑄在东暖阁内,与大理寺少卿和刑部尚书一起将两块‘真假襁褓’的事情告知天佑帝。
“……如今看来,是有人故意要将德贞公主牵扯进这件事来。”苏瑄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天佑帝原本就不好的脸色随着苏瑄的话愈发难看,他的眉宇成为山川高耸而起,“是谁?”
苏瑄看了看大理寺少卿和刑部尚书,而后道:“臣没有凭据,不敢信口开河。”
天佑帝一听便知道苏瑄心中已有怀疑对象。他敛了怒容,道:“你只管说。”
“据嘉城公主身边的宫女道,三皇子近日时常出入坤宁宫。三皇子不至于做出这样的事情,是以臣想,是否他身边之人所为。”
“三皇子。”天佑帝喃喃念出这几个字,嘴角扯出一丝讥笑,“他倒是空得很。”
而后他一抬手,对苏瑄道:“继续去查。”
苏瑄和两位大人一道离开东暖阁。尚不等走远,刑部尚书已经在丞相身边问:“苏大人,这次的事情真能如我们所想那般顺利吗?”
丞相看了看眼前的太监宫女们,神情肃穆道:“无论过程如何,我们为人臣子自然要向陛下呈上真相。你无需担心。”
说到这里,丞相看向身边的大理寺少卿,“你说是吗,孟大人。”他在‘孟’字之上咬了重音。
身为皇后弟弟的大理寺孟少卿对刑部尚书点头,“苏丞相所言极是。陛下要的是真相,我们只要按照昨日梳理线索时说的那般,给陛下一个真相即可。”
“昨日梳理线索啊……”
刑部尚书想到昨夜之事,依然觉得如同做梦一般。
他在用过晚饭后得到丞相邀请,如今他与丞相同查襁褓一事,没有不去的道理。他到丞相府时,大理寺的孟少卿已经到了一阵子了。
“方大人。”丞相请他在孟少卿身边坐下,“你来的正好。”
丞相几句话就将白天所发生的事情说得清楚,最后他看向方尚书,说:“我虽然还没有来得及去三皇子处查明证据,但基本指向那处。”
方尚书沉吟着,脑海内浮现出三皇子俊朗的模样。
三皇子是贵妃晏氏所生之子。晏氏满门武将,据说贵妃年幼时也学过骑射,能百步穿杨。在她教养下的三皇子自然也精于此道。方尚书曾在皇家训练场多次见过三皇子骑马射箭的英姿。
加之三皇子平日里一向是不拘小节,此事看起来却如此缜密……方尚书实在很难相信这样的手法出自三皇子处。若说是皇后——方尚书看向孟少卿,孟少卿也正看向他。他心里忽然分明:今夜丞相邀他前来,恐怕并非是为了襁褓一事。他所要的是一个立场。
一瞬的醒悟后,方尚书又觉得理所当然。
此事在初初发生时他便觉得蹊跷。流言蜚语、滴血验亲,现在又是这襁褓被人伪造。这件事的背后应当不止是一个人,甚至也未必是同一方势力。
想到这儿,方尚书便觉得自己这一回是必然要做出立场的选择了。他对此虽有些抵触,但也深知其中道理。尤其是当他看向一直在旁等待答复的孟少卿,心里更是清楚,若他今日选择贵妃,那么此番调查,恐是很难顺利结束。
“既然已经指向那处,那么便往那处查吧。”方尚书先肯定地点头,而后蹙眉,“只是此事是否指向过于明显?”
在见到丞相与孟少卿看过来的眼神后,方尚书笑笑,道:“我只是想到若陛下问起,为何三皇子手下的人要做此事,又该如何回答呢?”
丞相和孟少卿听完后都不以为意地笑了。
丞相道:“这不是我们该担心的问题。只等找到了人,那人自然会有答案。”
“苏大人说的是。既然如此,我定当配合丞相与孟少卿,一起好好调查此事。”方尚书这般说,便是明确地答复。丞相与孟少卿自然很满意。
只是方尚书离开丞相府时才有些后知后觉:他就这么与他们上了同一条船。
但是仔细想想,丞相是天子自幼的玩伴,他选择与皇后母家共为一党,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可选择的余地。说到底,晏氏向来同那些武将关系更好,与他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因是下雨,方尚书坐着自家的车马离开。在车轮滚动之前,他的余光隐隐瞥见什么。
方尚书掀开车上软帘,看见一道黑影一闪而过,趁着夜色进入丞相府。
那人是——
方尚书瞪大眼睛,认为自己不会看错。
大皇子深夜来丞相府做什么?难道他和丞相早就有关联?
这么想着,方尚书庆幸自己刚刚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