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襁褓吗?”
苏瑄到景明轩时,正是穆惠衍练字的时辰。不过宣纸上没有字,而是一张还没有画完的画。画是春日景,柳叶生出枝芽,迎春花画了一半,还没有开花。穆惠衍听完苏瑄的来意后放下笔,朝着内室喊了一声:“乳母。”
穆惠衍的乳母应声而出。穆惠衍道:“苏大人想看一看我的襁褓,你去找给他吧。”
乳母不明所以的离开,再回来时却是一脸惊慌:“公主,您的襁褓不见了。”
“恩?”穆惠衍给还没有画好的迎春花添上花瓣。一笔落下后,她抬眼问:“我的襁褓你不是一直收在库房里吗?”
乳母着急地点头:“正是啊。可是奴婢方才去找,原本放襁褓的盒子空了。襁褓不见了。”
穆惠衍没有接话,看向苏瑄。
苏瑄令婢女呈上两个襁褓,他对乳母道:“你别急,先看看这里有没有嘉城公主的襁褓。”
乳母说了一声“容奴婢细细看”后,先拿起一块襁褓看了看,再拿起第二块襁褓看了看。而后,她拿起其中一块襁褓,非常笃定地对苏瑄道:“大人,这是我们公主的襁褓。”
“哦?可是这襁褓的右下角绣了‘谢’字,难道不是德贞公主的襁褓吗?”苏瑄指向襁褓右下角。
乳母看着右下角的那个小字笑起来:“大人,正是因为这一个‘谢’字,奴婢才能确定手上这一块是我们大公主的襁褓啊。襁褓的布料虽是相同的,可是德贞公主襁褓上的字是奴婢亲手绣的,奴婢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绣工呢?”
她向苏瑄展示两块襁褓上的字,“奴婢手中这一块襁褓的针脚走得很急,分明是临时赶出来的。但您这里的襁褓针脚细腻。不是奴婢自夸,奴婢从三岁起便学了女红,针线活在这宫里也是能赶上尚工局的宫女们的。”
“我的乳母不会说大话。”穆惠衍为自己画上的迎春花添好了花瓣,放下笔从书桌后绕到乳母身边。她看着苏瑄手中的襁褓,“况且别说乳母,这些年我的衣裳也有许多是她帮着绣了花样,她的针脚我也认得。您手上拿的这件襁褓上绣的字,是出自我乳母之手。”
“是,臣明白了。”苏瑄点头,随后问穆惠衍的乳母这几日有谁进过景明轩的库房。
乳母道:“因我们公主是近日才搬到景明轩来,出入库房的人便有许多。”紧接着,她报出几个名字。
穆惠衍边听边绕回书桌后,摆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她提笔的同时,身边有位一直伺候的宫女在这时开口:“还有三皇子也来过。”
乳母与苏瑄一同看向穆惠衍。苏瑄问:“三皇子也来过吗?”
穆惠衍瞥了那宫女一眼,似乎在嫌她多话。而后穆惠衍对苏瑄微笑:“三弟不是来我这里的。他前段时间常来坤宁宫找惊春妹妹玩。不过如今我与她的揖芳离得近,他过来时路过我这里也是有的。”
“三皇子会去你的库房吗?”
穆惠衍似笑非笑地瞟苏瑄一眼,“三弟当然不会去我的库房啊。他身为皇子,没有事去库房做什么呢?”
苏瑄敏锐地从穆惠衍的话中听出些什么。他看向穆惠衍。这孩子也算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当时他还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放到肩上。
‘大概是我想多了。’
尽管苏瑄这么想,但一个念头已经在他的脑海中生根。
苏瑄离开后,傍晚下起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
春天就是这样,时不时有一场不期而遇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
穆惠衍坐在长廊上看雨。下午那位多嘴的宫女立于她身侧,再次多嘴:“公主好像很喜欢看雨呢。奴婢常常在下雨天看见您在廊下。”
雨很小,连绵不绝落到地上,沾湿地面所有的物件。
穆惠衍问:“你很常观察我吗?”
那宫女道:“奴婢是宫女,伺候主子是奴婢应做的事情。”
天空被阴云笼罩,细雨还在落下。穆惠衍的视线由天落到地上。这么小的雨,持续下着竟然也让地面凹陷处攒出一洼小小的积水潭。
“你叫什么名字?”穆惠衍扭过头,第一次看向这位宫女。
这宫女的年纪应当比她小一两岁,面孔里带着没有完全消褪的天真,眼神看起来却很成熟,透着一股子机灵。
啊。意识到眼前的宫女有些像谁的穆惠衍在心里低呼,她有些神似——
“秋月。”那宫女回答,“奴婢名叫秋月。”
“好。”穆惠衍扬起唇角,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秋月。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秋月高高兴兴地说:“多谢公主。”
穆惠衍笑着摆摆手,让她去准备一些点心。秋月离开后,穆惠衍收起脸上的笑意,“乳母。”
乳母自较远一些的廊下走过来,“公主。”
穆惠衍看向秋月刚刚离开的方向,问:“秋月是哪里来的?她为什么……”
“她原本是寿安宫的宫女。”乳母到底是从穆惠衍婴孩时便照顾她的,对穆惠衍的脾气性格了如指掌。也正是如此,乳母现在才能将秋月的背景仔细说明,“她是皇后娘娘很远房的一位堂亲,也正因着这个,当时为您重新挑选宫女时,皇后娘娘将她从寿安宫选了过来。她人很机灵,今日下午您也见到了。您如果喜欢,留她在身边作伴也是好的。”
穆惠衍不动声色地听乳母说完最后一个字。她垂下眼睛,说:“下午果然是乳母授意她说话的。”
乳母笑而不语。
穆惠衍跟着乳母笑起来:“我原本还在想该怎么为乳母铺台阶引出恩楼,没想到秋月会接这么一句话,一下子便免了我们的麻烦。好吧,既然乳母觉得她好,那么我便信她。不过先不要她到我身边来,等有了机会,我自然会叫她。”
乳母欠身道:“公主有心抬举她是给她脸面,奴婢替她先谢过公主,也多谢公主信任。”
雨还在淅淅沥沥的下着,似乎永远不会再停下。
苏瑄自宫中离开时,心里对此事已经有了计较,只是尚有些细节不能确定。他回相府后让人请来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少卿,三人于书房内共同商议至深夜。当两位大人从丞相府离开后,另有一人冒着雨进入丞相府。
此人是一名男子,摘下湿漉漉的斗篷软帽后露出一张白净的面孔。“苏大人。”
苏瑄连忙起身,向那男子拱手:“齐王殿下。”
穆恩登在书房昏暗的烛火下,身影被拉的格外长。他柔软地笑起来:“抱歉,我冒然来访。”
“您这是哪里的话。”苏瑄请穆恩登坐下,“臣想,您今日前来应当是为了那件事吧。”
“恩。”穆恩登的视线落到苏瑄桌上两块近乎一模一样的襁褓上,“虽然长姐要我静观其变,但我总是不放心。苏大人,这件事到底如何,你现在可有头绪?”
苏瑄在书桌后坐下。他同样看着桌上两块襁褓。一块新,一块旧,然而上面都绣了同样的字,被人伪造成同样的襁褓,希望把德贞公主也拉进这场闹剧里。
这人这么做的目的也很简单。哪怕苏瑄在没有看到两块异样的襁褓之前他就能猜到:德贞公主向来是天佑帝的逆鳞。这个传出流言的人大概是嫌进度太慢,所以推了一把。
“臣已有些头绪。只是事关殿下和德贞公主一众贵人,臣不好贸然下定论。”收回思绪后,苏瑄如此对穆恩登道。
穆恩登显然是着急。他追问道:“苏大人与我父皇一向要好,小时我还喊您舅舅,即便如此,您也不愿告诉我吗?”
“正是因为臣看着殿下从小长大,知道您的为人,臣才不能轻易告知您。”苏瑄恭恭敬敬地答道,“您既说嘉城公主让您静观其变,您还是听她的吧。”
“那我只需要您告诉我。”穆恩登知道自己大约是难以从苏瑄口中问出什么有用的话,他便退而求其次道,“这事儿是否与恩楼和贵妃有关?”
“他们?”苏瑄佯装惊讶,“殿下为何说此事与他们有关?”
“这当然是因为……”穆恩登咬住不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从小到大都被母后和长姐保护,只知道许多事情不能说,但不知道应该如何委婉的说出口。他时常羡慕长姐,羡慕她总能用非常弯弯绕绕的话说出她心里所想的目的,并且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因为?”苏瑄问他。
穆恩登摇摇头,“没什么。”
“我今夜偷偷前来,并非是为了阻碍或者影响苏大人调查此事的。”穆恩登叹了一口气,“只是这件事关系到父皇与我,又迟迟悬而未决,我有些心急。”
“臣明白。”苏瑄一边回答,一边腹诽着急的人恐怕不止你一个,“只是兹事体大,还请殿下恕臣不能乱下结论。”
穆恩登知道纠缠也是没有用的,他便重新戴上软帽,沿着进来的路再度出去。
他一路走过,留下雨水滴落在地面,滴滴答答,连成一串,将他的行踪暴露无遗。苏瑄看着这一串水珠,勾起唇角似笑非笑。而后他吹灭烛火,将这夜里最后一抹光亮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