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相助

距离卫执缨上一次入宫,已经过了将近一个月之久。
这一个月的时间里,卫执缨除了日常练功习武之外,便是研究那日出宫时看到的纸条。
碧螺春茶叶被她一天天泡完喝尽,纸条上的内容已经能被她倒背如流,宫里的消息也整日听得她胆战心惊。可是她却依然什么都没有研究出来。
直到现在,皇后薨逝,卫执缨随母亲入宫悼唁。
坤宁宫的宫人还被关着,宫门也紧紧封闭。从皇极寺回来的穆惠衍和惊春被暂时安置在景仁宫,贵妃的居所。
卫执缨陪母亲悼唁过后,悄悄在景仁宫西偏殿找到穆惠衍。
穆惠衍比起她上一次见时瘦了许多,人也憔悴。她坐在矮桌前,面前是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执缨姐姐。”穆惠衍撑着矮桌想要起身,卫执缨三步并作两步,按住了她的肩膀。
“别起来了,坐吧。”卫执缨说着,在她身边撩袍坐下,“不过一个月的功夫没见,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宫女为卫执缨送上热茶,又为穆惠衍将杯中的冷茶更换。待她忙完这些事情后,穆惠衍苦笑道:“我的处境,想来执缨姐姐也略有耳闻。现在,我……”
她没有说完,叹了一口气。
卫执缨听得跟着叹气。她握住穆惠衍的手,道:“我在宫外,确实听到一些消息。原本一直想来,但又记得你上回的叮嘱。唉,这么看,你真是受了很多罪。如今皇后娘娘去世,大皇子……恩登他不日又要离宫,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我,我也不知道。”穆惠衍的脸上流露出卫执缨少见的脆弱。她坐在矮桌边,垂着眼帘,“执缨姐姐,我也不知道。”
卫执缨原本还想要问一问穆惠衍关于纸条的事情。可是眼下的情形显然不适合去问这些。卫执缨陪着穆惠衍安静了一会儿,说:“陛下或许依然会让你当嘉城公主。虽然滴血验亲的结果令人意外,但说不定,说不定恩登是抱错的皇子,这些事情与你无关呢。”
“我不知道。”穆惠衍慢慢地抬起头看向窗外,“执缨姐姐,我其实……对这劳什子公主也没有兴趣。只是……”
卫执缨等了一会儿,不见下文。她便试探着问:“只是什么?”
穆惠衍转过头来,“姐姐。我母后她,不是病死的。”
尽管卫执缨也听到过坊间传闻说皇后其实是畏罪自尽,天佑帝为了保全颜面才说皇后骤然病逝。但真正从穆惠衍口中听到这个消息,卫执缨还是免不得一惊:“啊!你是如何知道的?事发时,你不是在皇极寺吗?”
“母后身边有位惜芳。”穆惠衍的声音低低的,不留痕迹地将事情挪到惜芳身上。她说惜芳看见皇后吐血,说她去坤宁宫时,惜芳冒死偷偷传出了这个消息,“有人要害她。有人要害我的母亲。”
说到这里时,穆惠衍又觉得自己的眼睛钝钝得痛起来。她极力忍了忍,可手掌还是贴到眼睛上,用力地按压。
“谁?是谁要害皇后?”卫执缨的手按上心口,努力压制着自己的心惊肉跳。
在看见穆惠衍的嘴唇张开的那一刻,卫执缨后知后觉:这件事属于皇家秘辛,她本不该听。可穆惠衍的答案已经从口中送出:“是我父皇。”
“什么?!”卫执缨瞪大眼睛,耳朵嗡嗡作响,“你说什么?是谁?!”
穆惠衍揉着眼睛,那只被滴入母后血液的左眼一直在痛,“是,是我的父亲。”
卫执缨按在自己心口的手陡然用力,拼命想要将一颗蠢蠢欲动的心脏按下去。可心脏不听她的指挥,在嗓子眼不断挣扎跳动,试图挣脱。
“……陛下……为什么……”卫执缨听见自己的声音断续飘渺,带着错愕。
穆惠衍的手按压那只持续疼痛的左眼。她说:“惜芳说,父皇有一个秘密。或许母后正是因为知道父皇的秘密,所以才被父皇……惜芳说,母后咳了血,很多很多血,溅在脸上,在眼睛里。”
穆惠衍的话逐渐混乱,如同卫执缨的呼吸频率也逐渐混乱。她不知道该如何说话,嘴巴张开又合上,想让穆惠衍不要再说,可是知道自己听到了这么多,是已经没有办法独善其身的了。
况且——卫执缨原本也没有打算撇开穆惠衍不管。如果她是那样的人,今日便不会踏入景仁宫来。
穆惠衍放下手,抓住卫执缨的胳膊,“执缨姐姐,我,我在这宫里没有能够信任的人了。我只能相信你了。”
“那你,你要我怎么做?”卫执缨在这时才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穆惠衍看着卫执缨,如同看到一根救命稻草。她说:“执缨姐姐,我想做的事情很危险,或许会伤害你。就算这样,你也愿意吗?”
卫执缨在听到这句话前便已经有了这个预感。可是她也想不到其他的选择余地。
她比穆惠衍大三岁,还记得穆惠衍出生那日,母亲对她说齐王妃生了一位小弟弟和小妹妹。
卫执缨跟着母亲去齐王府看穆惠衍。那时的穆惠衍还是一团粉红粉红的小婴儿。她看得有趣,伸手轻轻碰一碰妹妹的脸,妹妹便闭着眼睛乐呵呵地对她笑起来。
卫执缨从那时就很喜欢穆惠衍。
尽管穆惠衍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尽管自己家里后来还有一个姨娘生的妹妹也很可爱。可穆惠衍在她心里始终是不一样的。
“我愿意。”卫执缨点头。
穆惠衍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嘴角牵出一抹很开心地笑:“我胡说的。执缨姐姐对我这么好,我怎么舍得让姐姐为我送命啊。”
卫执缨没有跟着穆惠衍笑。她的手搭在穆惠衍的小臂上,眉宇间的忧愁肉眼可见。她问:“惠衍,你是准备要为皇后娘娘报仇吗?”
西偏殿外的阳光在这时被风吹来的云所遮挡。殿内的光暗下去,卫执缨与穆惠衍所坐的地方成为无光的阴影。
穆惠衍的嘴张了又合,望着卫执缨的眼神坚定,“我若回答‘是’,姐姐可会阻拦我?”
“不会。”卫执缨脱口而出,“其他的事情,都不如你重要。况且陛下竟然能为了一己私利而毒害皇后,那么他也不值得……”
卫执缨的后话被穆惠衍伸出的手挡住,“姐姐,你的意思我明白,不必再说下去了。”
“你明白就好。”卫执缨拍了拍穆惠衍的手背。
穆惠衍微微俯身,额头贴卫执缨的额头很近。她小声说:“我确实有这个打算。”
“那么,我会助你。”卫执缨的手握住穆惠衍的手。
两人四目相对,眼神是同样的坚定。
穆惠衍微笑:“多谢姐姐。”
而后卫执缨的眼神蒙上一层淡淡的茫然,“可是,我到底能做什么?”
“执缨姐姐,你不是从小就习武吗。”穆惠衍在卫执缨的眼瞳里看见她自己。虽然面容憔悴,眼底乌青,但笑容里带着淡淡的自信从容,“我知道你很厉害,你想不想当我大越的第一个女将军?”
卫执缨眨眨眼,“可是现在天下太平,纵使我想,我又该怎么做呢?”
“姐姐很快就会有机会的。”穆惠衍非常笃定,“我相信,凭姐姐的能力一定可以抓住机会,也一定可以做到。”
卫执缨在这时候想起那张纸条。
她脱口询问:“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我当然不知道母后会出事。”穆惠衍的眼神黯淡,“姐姐,我确实有一些事情从前没有告诉你,现在和以后也未必会告诉你。但请你相信,我不会害你。”
“这我当然会信。”卫执缨在看见穆惠衍神情黯淡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说错话。可话是泼出去的水,覆水难收,她说,“我想你一定有你的难言之隐,我也不会逼迫你。如今你能与我说这么多,我便是知道你将我视作知己的。既如此,对我而言已经足够。”
穆惠衍很感激地对卫执缨笑。“谢谢姐姐。总之,我有我自己一定要做的事情,接下来的事情,我也确实需要姐姐做。你不必问我是什么,等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卫执缨没有再追问下去。
她离开景仁宫时,太阳正一点点落下。她看着那血色残阳,想着身后偏殿内的妹妹,脚步往前,一步步慢慢地走。
卫执缨找到正在帮忙的母亲卫侯夫人,在宫门下钥前回到广平侯府。
卫侯爷正在东厢房前厅坐着,见母女二人回来,他便向她们问起宫中情况。
卫侯夫人道:“还能如何呢?皇后骤然薨逝,原因又含糊其辞。说是骤病,但我看宫中信的人很少,都说是畏罪自尽。唉,可怜了皇后的一对儿女。”
卫执缨也叹气:“是啊。我去景仁宫看嘉城公主,唉,她也瘦了许多,人也憔悴。”
卫侯爷听得直摇头:“如今情形不好啊,因那桩流言,牵扯出这么多事来,如今好好的皇长子成了别人的孩子,陛下也是头疼得很。”
卫执缨侧头看向父亲。
有的话她不好问,比如前阵子不是有人提出要立储君吗?现在皇上会立三皇子为太子吗?
不过幸好今日卫侯爷的话比往日也要多一些。他说:“我下朝时听到他们准备联名上书,让陛下将皇长子身世一事公之于众,给天下一个交代。”
“皇长子是被人调换的吗?”卫执缨忍不住问。
卫侯夫人瞥她一眼,但没有阻止。卫侯爷也没有对她此刻的多话而不满,只说:“此事众说纷纭。若说他是被调换的,那么总该有个真正的皇长子吧?那这孩子在哪里,为何至今没有出来?因而大家更多相信的是,原先就没有这个皇长子。这孩子是皇后抱来的。”
“可难道皇后娘娘有身孕时,大夫没有看出来吗?”
卫执缨这句话落下后,立刻得到母亲一句‘执缨’,作为越界的提醒。
卫侯爷倒是没有在意,他说:“这正是古怪呐。我看陛下的意思倒是认为两个孩子都并非时他亲生的。说不准在明日联名上书后,陛下便会提出要与嘉城公主再滴血验亲一次。”
听得这话,卫执缨忍不住再度叹气,心说好复杂的天家。
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