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恩登把最后一件衣裳收入行囊,再次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房间。
这房间雕梁画栋,摆设处处彰显低调奢华。这是他小时候常来的房间,也是他曾经认为,自己父亲的房间。
天佑帝还是齐王时非常宠爱穆恩登。
他会把他架在脖子上骑大马,去哪里都会带上他。逢人就介绍“这是我的儿子,是齐王府的世子”。穆恩登记得,当时父亲还会把脸贴在他的脸上,用胡茬扎他,逗得他笑起来。
等到穆恩登读书时,父亲忙前忙后,为他找来京中最好的先生。
然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父亲不是父亲,儿子不是儿子。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母亲也已经去世。
穆恩登拿着行囊,失魂落魄的离开这个充满着童年回忆的房间。然而从父亲的房间离开,来到前厅的穆恩登又一眼看见通往母亲房间的方向。
母后。
穆恩登在心里喃喃。
从小到大,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母后都能为他处理妥帖。哪怕在滴血验亲这件事发生后,母后也告诉过他,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保护他。
穆恩登记得母后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是你父皇的儿子,你是大越未来的天子,你一定是。永远、永远不要怀疑这个。”
然而他与天佑帝滴血验亲那一日,当他和父亲的血没有相融的时候,母亲却坐在父亲身边,一个字都没有说。
母后。您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会保护我吗?
母后。您不是说让我一定不要怀疑我是父皇的儿子吗?
母后。您去哪儿了?
穆恩登一边想着,一边跌跌撞撞地朝着母亲的房间走。
穆恩登没有王妃,属于王妃的房间便一直空着无人居住。但因有侍女打扫,所以房间还算干净。穆恩登站在曾经属于母亲的房间里,眼泪再也忍不住,如同断了线般不断往下掉。
母后。如果您还在该多好。如果您还在,我一定有办法可以不离开这里。
母后——穆恩登抬起头,想把眼泪逼回眼眶。
而就在他抬头之后,在朦胧的视线之中,他隐约看见房梁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穆恩登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掉眼泪。这回他的视线清晰了很多。他往后倒退几步,头抬得高高的——房梁上似乎真的有东西。
“我亲眼见到,亲耳听到,母后说父皇有一个秘密,父皇他——”
长姐的话在穆恩登的耳畔响起。
母后知道父皇有一个秘密。那么她会把秘密藏起来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穆恩登把手中的行囊放到地上,踩到椅子,再踏上桌子。
他生得不算矮,踮起脚尖后离房梁还差一点距离。但是他已经看见房梁上确实有东西,似乎是一张纸。
穆恩登弯腰把椅子搬到桌子上,再次踩上椅子。
这回他成功够到了房梁上的那张纸。
纸很脆,像是很多年前的旧物。穆恩登被打开这张纸时飞起的灰尘呛得眯起眼睛咳嗽。好不容易等灰尘不再飞舞,他小心翼翼地捏着纸的一角慢慢掀开,看见里面的字迹带着些许稚嫩,但却是他很眼熟的,属于天佑帝的字。
穆恩登的呼吸随着阅读纸上的内容被夺走,而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等到这一纸内容读完,穆恩登的身形晃了又晃,险些从椅子上跌下去。他慢慢蹲下来,蹲在椅子上,再次将这张纸的内容从头读到尾。
“殿下,殿下。”
外间传来随从催促的声音。
尽管穆恩登已经被褫夺封号和王位,但他身边的人依然习惯喊他为‘殿下’。
穆恩登的魂魄也随着这两声唤渐渐回归躯壳之内。
他从椅子上跳下来,将信藏到袖子里。推开母亲房间的门,穆恩登对随从说:“我现在还不能走。我要想个办法进宫去见我姐姐。”
“可是您现在不能……”
穆恩登忽视了随从为难的神情,将他推开,“别说那么多了,我要去找我姐姐,我一定要见嘉城公主,我知道,我或许知道了——”
穆恩登的话音未落,一道颀长的黑影自外间照入门内。那黑影渐渐靠近,笼罩过穆恩登的头顶。
“是谁?”穆恩登第一时间就将手按住袖口,免得藏在袖子里的信掉落出去。
“齐王殿下,臣来迟了。”一道温润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自门口由远及近。那人的样貌便也展露出来:他看起来比天佑帝稍长几岁,面目里依然残留着年轻时的清秀俊朗,行为举止温文儒雅。
“苏大人!”穆恩登瞪大眼睛,失口喊出他的名字。
苏瑄站在穆恩登身前向他行礼:“殿下,是臣。”
穆恩登往前,朝着苏瑄走了几步。他小时候也常被苏瑄带着玩,只是逐渐长大,他开始懂得‘君臣有别’,与苏瑄便不如穆惠衍那么亲近。此时见到苏瑄,穆恩登脑海里那些本就在翻涌的童年往事更是被不断想起。他忍不住叫出记忆最初对于苏瑄的称呼:“阿瑄舅舅。”
苏瑄温润的轮廓线条稍有动容。穆恩登三步并作两步,像小时候好不容易盼到苏瑄来府中玩时那般,拉住他的衣袖不肯松手。小时候穆恩登总会问苏瑄‘您是来找我玩的吗?’
记忆中的童稚声音与现实里少年带着慌乱期盼的声音重合:“您是来救我的吗?”
苏瑄握住穆恩登的手,眼神下意识在这厅内扫过一圈。侍从们有眼力见儿地离开,让这前厅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至此,苏瑄才说:“殿下,臣今日是来送您的。”
穆恩登的希望一下破灭,苏瑄看见他眼中的光顷刻熄灭,流露出一股难以置信的怨,“可是舅舅,我!”
苏瑄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拉着穆恩登到前厅的桌边坐下。二人膝对膝,面对面。苏瑄低声道:“殿下,臣知道您心里委屈,也知道连日的变故让您措手不及。但请听臣一句话,眼下的情形陛下无论如何不会留您在宫里的。他没有声张皇后娘娘是畏罪自尽,又很快将您送去宣城,已是他在为您留后路了。”
穆恩登脸上的五官全都皱在一起,“可是长姐说,我母后不是畏罪自尽。舅舅,我不明白。”
“您不明白也是应当的。”苏瑄叹息道,他看着穆恩登,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完全没有天佑帝十六岁的沉稳和运筹帷幄。他知道皇后教养这儿子的手段,是把他圈在怀里让他安心等待继位,除此之外什么都不用管,“皇后娘娘将您保护得太好,她要您什么都不明白,以至于您看不清陛下背后的用意。”
“我父皇是什么用意?”问完这句,穆恩登生怕自己表述不清楚,不足以让苏瑄明白他的目的,便又添了一句,“我还能回来吗?”
苏瑄无可奈何地看着他,说:“殿下啊,您只要这回老老实实去宣城,待在那里,不要惹事,臣一定会想办法让您回来的。”
穆恩登听到这话,一下子便又燃起希望。可他很快又想到,“可是我并非父皇亲生的呀。而且还有恩楼……”
“那一盆水就能决定您和陛下的血脉吗?”苏瑄反问。他在穆恩登懦弱困惑的眼神中笑起来,眼角跟着带上一些笑纹,“今日一盆水能说明你与陛下没有血缘关系,明日便能有第二盆水说明三皇子与陛下没有血缘关系。孩子,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穆恩登没有着急答话。他细细琢磨着苏瑄的意思。他到底只是天真而非蠢笨,因而很快道:“阿瑄舅舅的意思是,今日有东西能证明我并非父皇亲子,明日便也能有东西证明今日是错误的吗?”
苏瑄眼里这才露出些许赞赏:“正是如此。”
穆恩登心中一下子便有了底气。
自从皇后去世后,他终日惶惶不安,不知道未来该往何处去。而现在苏瑄对他说的这一番话,令他如同拨开云雾见青天,“我还能回来,我,我还有希望!”
“是的,殿下。您还有希望。”苏瑄弯起眉眼,但一颗藏在皮囊下的心却随着穆恩登的笑容而渐渐冷下去。
从进门到现在,他们谈了这么多内容,穆恩登却一次都没有问起穆惠衍该怎么办。
苏瑄想起很多年前天佑帝刚刚登基时,他自乾清宫边的御茶房内与天佑帝商议完事务离开。他看见年仅四岁的穆惠衍躲在御茶房外的角落里小声哭泣。
苏瑄一向很喜欢这对姐弟,当时便蹲下来问:“小公主怎么不高兴?”
顶着一双红彤彤眼睛的穆惠衍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说阿瑄舅舅,我没有不高兴,我也没有哭。
苏瑄知道小孩子总是要面子,很配合的说:“臣没有见到您哭呀。是不是风太大,把沙子吹到您眼睛里了?”
穆惠衍便点头,说:“正是呢。我才刚要过来,先是迷了路,又被风吹了眼睛。”
“哦,原来是这样。您要回坤宁宫,臣让人送您去就是。”
穆惠衍却道:“先不急。阿瑄舅舅,我,我不想回去。母亲,母后在问弟弟功课,我不想去。”
她为什么不想去?苏瑄问了许久之后,小公主不满、不甘又无可奈何地说:“登弟无论如何都学不会的东西,我一下子便会了,可是大家都去夸登弟,无人夸我。许多事情,向来如此。仿佛我能做到便是应当的,而弟弟能做到便是天大的好事。”
穆惠衍说完后,自己也意识到这话不好,于是又着急忙慌的改口:“我不是讨厌弟弟,我很爱他。只是,只是……”
“母后有点太偏心了,让弟弟心里只有他自己,对吧?”
苏瑄记得当时自己这么回答。穆惠衍小幅度的点点头。
现在,苏瑄看着依然沉浸在庆幸之中的穆恩登,不由自主又想到当年。
他在心里感叹之余,想起自己的目的。伸出手对穆恩登道:“所以,还请殿下把刚刚发现的东西给臣吧。”
在穆恩登陡然僵硬的神情中,苏瑄泰然自若道:“那东西对您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害了您。当然,也会害了您的长姐,嘉城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