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变故

穆恩登看着苏瑄。
他的手攥着袖口,往掌心里嵌。苏瑄那只白净的手还在平摊在他面前。
“殿下。”苏瑄低声。
穆恩登的手指指腹摩挲着袖口。半晌,他磕磕巴巴地问:“所、所以,你早知道这件事?”
“臣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事。”苏瑄面不改色的对穆恩登说,“臣只知道您现在手中拿的这份东西很危险。”
“你是怎么知道有这份东西的?”穆恩登稍稍松开手,袖子里的信便顺着往下滑,落到他的掌心上。
苏瑄收回手,微微勾起唇角,但没有笑,“殿下,臣认为有些事情您不一定非要得到答案。您现在只要将手中的东西交给臣,然后到宣城等待回京之日就好。”
穆恩登所有的后话都被苏瑄这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下意识地想要发怒——从前母后在的时候,从来没有人这么对过他。苏瑄对他更是一直恭敬有礼的,从不会露出这副将他当作傻子般的神情。
“你。”穆恩登的怒火溢于言表,可他很快又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段时间的变故,让这个向来随心所欲的少年也知道要忍耐。“可是……”
苏瑄一眼看透穆恩登的想法,直接拆穿道:“您想把它给嘉城公主是吗?”
穆恩登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
“给嘉城公主当然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只是殿下知道,此时兹事体大,嘉城公主一向心善,她拿到这东西之后,一定会按照您的想法来做吗?”
见穆恩登还是没有说话,苏瑄又说:“嘉城公主会不会想要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穆恩登干巴巴的咳嗽了几声。他了解他姐姐,正如苏瑄也了解嘉城公主。穆恩登眼中,自己的姐姐一向懂事冷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他有时会暗暗想,他们分明是一母同胞的姐弟,为什么姐姐那么聪明,什么事情都一点就透,而他却……
加上穆惠衍一向对弟弟妹妹友善,哪怕惊春这么多年对她出言挑衅她都能一笑而过。穆恩登想起自己刚刚看到的纸上内容,想起姐姐和惊春,终是发出长叹,“您说得对。”
穆惠衍一定会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
毕竟这件事不但关系到穆恩登和穆惠衍,还关系到天佑帝、皇后甚至惊春和已经逝去的昭阳长公主。兹事体大,确实是兹事体大。穆惠衍不会将这件事声张出去的。
苏瑄见穆恩登的表情就知道他已经想通。他再度向穆恩登伸出手,道:“殿下,请将那东西给臣吧。”
穆恩登再也没有话可以说,将袖子里藏起的信纸递到苏瑄手上。
苏瑄的手捏一捏这一片薄如蝉翼的纸,他没有看,而是将它直接收起来,“既如此,臣送殿下离开吧。”
“也好。”
穆恩登与苏瑄走在离开东厢的长廊上。
小时候的穆恩登和青年时的苏瑄也曾经一起在这条走廊上走过许多回。
那时多半是傍晚,太阳正在往西沉,余晖洒满长廊,带出许多漂亮的阴影和不同的风景。
穆恩登会用手比划影子给苏瑄看。他小时候很爱说话,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阿瑄舅舅你看!这是我姐姐教我做的小鸟!”
“阿瑄舅舅你看见了吗?这是惊春姐姐教我做的小狗。”
苏瑄跟着他一道儿笑,很有孩童心的配上小狗汪汪叫的声音。
穆恩登笑了一会儿,收起手很认真的说:“舅舅,惊春姐姐说了,厉害的狗不叫。”
“确实如此。”苏瑄起先还在笑穆恩登小小的孩子学大人模样,想想又问,“那世子以后想要做厉害的人吗?”
“当然啦。”穆恩登高高兴兴地说,“我肯定要当厉害的人嘛。这样以后才能够为父王分担,也能够保护母亲。”
“臣相信世子以后一定可以成为厉害的人。”
穆恩登没有听出苏瑄话中哄孩子的口吻。他只把阿瑄舅舅的话当成真的,很高兴地说他近日读书的进展,又说他不大擅长刀剑,“不过母亲说了,不擅长刀剑也没有关系,为父王分担也不一定需要打打杀杀,有聪明的脑袋一样可行。”
苏瑄疑心齐王妃的原话是否是‘为父王分担’。不过看穆恩登一脸天真的样子,苏瑄又想大概齐王妃也不好真的说出出格的话。否则这不谙世事的小世子一定会早早宣扬出去。
“王妃说的没有错,人各有所长。”
苏瑄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回答穆恩登的。
现在,齐王府的大门出现在二人面前,一路沉默的穆恩登终于有了分离的实际的感觉。
他站在齐王府门口对苏瑄苦笑:“小时候我总是将您送到这里就回去,找父王,找母亲,或者是找姐姐。那时候我认为自己是这世上最快乐的人,有最好的父亲、母亲和姐姐。可是谁想到……谁想到……”
穆恩登的声音渐渐哽咽,听得苏瑄一阵心酸。他强忍着泪水,对穆恩登道:“殿下,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恩,我相信阿瑄舅舅。”说到这儿,穆恩登用手飞快地摸了一把脸。
苏瑄刚要说话,一个穿青衣的奴仆从很远的地方飞奔而来。
“大人——大人——”那奴仆喊得又急又大声,在苏瑄面前,说是‘跪下’,倒不如用‘摔下’形容更为贴切。
苏瑄不满的皱起眉来,“什么天大的事?没见齐王殿下在这里?!真是没规矩!”
“什、什么?”奴仆抬起头,他满脸大汗,眼神从穆恩登脸上流过去,根本来不及管他,只对苏瑄说,“大人不好了!陛下请您速速进宫,有大事!”
苏瑄心想今日朝堂之上,大家定是要为了嘉城公主身世一事和皇后骤然的病逝吵得不可开交的。他为此特意向陛下告假没有去,左右这一日是吵不明白的。此时他依旧气定神闲,“什么事?”
那奴仆使劲咽了一口唾沫,向苏瑄重重一磕头。他的话音带着哭腔,大喊道:“湖国,湖国今日凌晨时打过来了!还请大人速速往宫里去吧,陛下急着找您呢!”
“什么?!”
这下不但是苏瑄,苏瑄身边的穆恩登也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冷气。
那奴仆还在喊:“大人,拖不得了!您快进宫去吧!”
“我知道了。”苏瑄惊讶的神情稍纵即逝。他转身对穆恩登拱手,“殿下,看来臣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穆恩登自然知道事情紧急,他点点头说:“快去吧。”
而后两人各自坐上马车,一个前往宫廷,一个远离宫廷。
——
湖国位于大越的西边,是一个骁勇善战的小国。多年来,湖国的君王常常为了争夺地盘与大越交战。
卫执缨的父亲,永平卫侯便是在与湖国交战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同样,他的两个儿子也是在与湖国交战中阵亡的。
上一场战役是十四年前,天佑帝尚没有登基之时。当时先皇派卫侯领兵出征,一场仗打得十分艰苦。战败的消息连连传来时,卫侯次子主动请缨相助。先皇同意后,卫侯次子虽然带兵赢得了与湖国的战争,但最后人却没有回来。
他阵亡那年十八岁,与他大哥阵亡的年纪相同。
卫执缨记得二哥被送回来的样子。他是姨娘生的孩子,但广平侯府向来不在意嫡庶,待家里几个孩子都是同等的好。卫执缨也将这位二哥视作亲生哥哥。
卫执缨哭的泪流满面,自景国公府赶过来的,已经出嫁的姐姐卫长缨亦哭得泣不成声。更不用说二哥的母亲,郝姨娘一边哭一边握着卫执缨母亲,广平王妃的手说:“妾理解,咱这样的家庭,衡儿能死在战场上是光荣。可是,可是姐姐,妾实在……”
郝姨娘有两个儿子。她的次子是卫执缨的小弟,几年前骑马时坠马死了。她的长子便是卫执缨的这位二哥。
二哥人很好,对卫执缨也一向宠爱。知道卫执缨因为自己是女儿身不能上战场,他还会想办法给卫执缨带好吃的好玩儿的东西哄她高兴。
“……执缨,执缨,你听见了吗?”
卫执缨从回忆中抽身,眼前是母亲和怀抱着孩子的郝姨娘的脸。郝姨娘怀里的是去年春日里她生下的小女儿。这小女儿叫卫时缨,如今睁着一双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在娘怀里乐呵呵地看着她。
“我听见了。”卫执缨其实没有听见母亲的话,但还是如此回答。
广平侯夫人见状,知道女儿在敷衍自己。她忍不住道:“你爹现在在宫里商议这事儿,依我对他的了解,他一定是要主动请缨的。”
郝姨娘将怀中女儿换了个位置抱着,愁眉苦脸道:“妾担心的也是这个。侯爷如今这般年纪,实在……”
“所以啊。”广平侯夫人瞥了又一次准备出神的卫执缨一眼,“我们广平侯府如今没有男丁了,侯爷若要再次出征,我这做妻子的也只有支持。只是孩子不许。”
她将最后一句话咬得很重,是特意为了说给卫执缨听的。
卫执缨听得明白,回过神来很无奈地喊一句‘母亲’。她说:“就算我想主动请缨,陛下也不会同意啊。”
广平侯夫人道:“陛下不会同意最好。如今虽说战事吃紧,但到底也没有紧到需要女子上场的时候。这时候你一定要听你爹爹的,不许胡闹。”
卫执缨更加无可奈何,敷衍一句:“我知道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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