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荒唐

惊春的身子好一些后,天佑帝要她往慈渡庵去一回。
慈渡庵不同于皇极寺,乃是尼姑清修之地。这处庵堂离皇宫最近,香火平平。从前有代发修行的后妃或者公主都会去那里。
“朕并非要你去那里吃苦,你只三不五时往慈渡庵去一趟,让人看着像是在修行便足够。”天佑帝对惊春毫不隐瞒地说。
惊春自然无有不应。第二日一清早惊春便带着乳母和宫女们前往慈渡庵,得了一个称为‘无问’的法号。
慈渡庵的主持静安师太知道惊春的身份,她对惊春以礼相待,也让庵堂里其他的尼姑们对她友好些。尼姑们自然也照做。
惊春在慈渡庵里住的第三日,小院前有宫女来传,说嘉城公主来了。
惊春侧卧在贵妃榻上,手中是一卷还没有读完的话本。她在春末的阳光里要睡未睡,看穆惠衍像是在看一个梦。“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你。”穆惠衍走到她面前,挨着贵妃榻边沿坐下,从她手中拿过没有读完的话本,看了一眼封面,“讲什么的?好看吗?”
“还好。”惊春的脸颊蹭一蹭自己的手背,眼睛半睁半闭,喃喃说,“讲了一个女子,去做将军的故事。”
“哦。她这个女子最后如何?”穆惠衍一边问,一边顺手将话本往后翻,她已经看见女子凯旋而归。
惊春嫌她问题多,不耐烦道:“我还没有看完,我怎么知道。你到底来做什么的?总不会真是来看我吧。”
穆惠衍将话本重新放到惊春手边,“真的是来看你。父皇记挂你,问你几时回宫。当然,还有另外一个消息。”
“明日就回去。”惊春闭上眼睛,“我就知道,大忙人嘉城公主不会只为了舅舅的担忧跑来。还有一个消息是什么?”
穆惠衍的手指按上惊春话本的封面,那是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穿着将军铠甲,骑在马上,“广平侯的二姑娘不见了。你猜猜,她跑到哪儿去了?”
惊春睁开眼睛,懒洋洋的笑起来时,眼角眉梢尽是妩媚风情,“我该知道吗。总不会是姐姐太有魅力,把人家姑娘拐跑了吧。”
“我是没有那么大的能耐了。”穆惠衍抬起头,将身边垂头垂手的宫女们都看过一圈,而后她低下眼,望着那话本的封面,“执缨姐姐似乎去军营了。”
“哦……哦?”惊春的眼睛这回彻底睁开了,“她去军营做什么?关心士兵和将领?”
“不。”穆惠衍摇头,“她去打仗了。”
“什么?打仗?你说的是卫执缨吗?”
发出这声震惊的不光是惊春,还有在皇宫中龙椅上端坐的天佑帝。
跪在天佑帝案几前的是卫侯爷,他双手捧着由卫长缨转交给他的书信,“臣有罪,臣未能管好女儿,以致这孽障做出此等胆大包天之事,还望陛下降罪!”
天佑帝没有让人接书信,也没有急于回应卫侯爷。他问张全:“大军已经出发了吗?”
张全答:“是,陛下,昨日已经出发了。”
“若此刻召回,只怕会扰乱军心。”天佑帝说了这么一句后,对卫侯爷道,“你起来吧。先不提治罪与否。她能混入军中,兵部的审查看起来也有问题。”
说到这儿,天佑帝微微一笑:“若你家二姑娘当真有她父兄这般骁勇,朕不但不会怪罪于她,还会好好奖励她。卫侯,你回家去吧,别在朕这里哭天抢地的了。朕看啊,你生了个好女儿。”
卫侯爷不住磕头道谢,感恩天家恩泽浩荡宽容。天佑帝一律免除,让他回府。
待他离开后,张全问:“陛下,这事儿……”
天佑帝抬手,止住张全的后话,“先让人去查查她化了什么名字,不要轻举妄动。这卫二姑娘的身手是卫侯和她两个哥哥手把手教的,想来不会差。现在军中缺人,她愿意去便让她去。”
张全观察着天佑帝的脸色,犹豫道:“是。只是这位二姑娘,胆子也忒大了些。竟然敢冒充男子入伍,若这件事传出去,只怕天下的女子……”
天佑帝嗤笑一声:“哪儿来那么多女子习武,又有这般大的胆子的?你只看晏氏便知道。他家的姑娘小时也大多习武,到了岁数后还是要嫁人的。”
说到这儿,天佑帝捧起案几上的茶盏,用茶盖撇了撇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道:“上阵打仗还是要靠男儿。女子啊,还是老老实实的相夫教子就好了。”
天佑帝低头,正准备喝茶前又想到什么,冷笑道:“此事传出去也无妨。到时也好敲打敲打这些不安分的姑娘们,别以为战场是好玩儿的地方,异想天开。”
张全收起眼神,恭敬道:“是,陛下英明。”
说完这句话,张全便悄无声息地退下。
他经过乾清宫长廊,走到乾清门,正准备离开时,在御茶房边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那身影陌生又有些熟悉,张全拧眉一喊:“谁在那?”
“哦,是张公公呀。”是穆惠衍的声音。
她从御茶房的拐角处走出来,一颦一笑尽显端庄大气,“我才从慈渡庵回来,正准备找父皇。不知道父皇在忙吗?”
“哦,原来是嘉城公主。老奴失礼。”张全向穆惠衍行过礼,道,“陛下刚送走卫侯爷,您现在去正是好时候呢。”
穆惠衍点点头,“多谢张公公。”
道谢后,穆惠衍没有走,又说:“我听说卫侯二姑娘的事情了。不知父皇现下心情如何?”
张全微微一笑:“您要是去向陛下说德贞公主的事情,那么陛下是无论如何都有心思听的。”
“这倒也是。”穆惠衍笑了一声,再度向张全道谢。
穆惠衍踏入乾清宫。
张全说得不错,只要是关于惊春的事情,天佑帝都有心思听。
他问过惊春在慈渡庵的情况,听说惊春准备明日回来后眉眼俱是笑意,“好。你跑这一趟也辛苦了。赐座。”
穆惠衍谢过后,在下首的位置坐下。
“你我父女二人也许久未曾好好说过话了。上回匆匆一见,朕才觉你如今当真成大姑娘了。”天佑帝说话时,穆惠衍只垂首,恭敬地听着,“近日你的功课如何?先生教的可都有听懂?”
穆惠衍脸上挂着完美无缺的,属于乖女儿的微笑,“回父皇,儿臣的功课尚可,先生教的都听懂了。先生待儿臣也很耐心,许多部分会细细为儿臣讲明。”
“恩。你的先生,当时是朕专门挑选的名师。她培养的女子都很有才情。”天佑帝说着,笑道,“虽说日后生活未必需要吟诗作对,但添种风雅也无不可。”
穆惠衍笑着称是。
而后天佑帝话锋一转:“原本这话该是你母亲与你说,但她已离去,只好由朕来说。朕想着你如今年纪也大了,该挑个驸马了。”
“父皇。”穆惠衍的脸色不得不变,将震惊和难以置信在脸上摆得明明白白,“母亲刚刚去世,儿臣需要守孝。”
“朕知道。”天佑帝直起身,将手中的茶盏放到案几上,“百善孝为先,朕也没有打算让你在这几年出嫁。况且选驸马毕竟是大事,也不是几句话就能定下的。”
穆惠衍没有接话。
天佑帝也不再逼迫她,只说:“朕知道,你是有孝心也重感情的孩子。现在与你说这些确实是早些。好罢,你先去吧,此事稍后再议。”
穆惠衍起身,向天佑帝道一声‘是’,而后离开乾清宫。
她走到乾清宫门口,突然扭头。
乾清宫的牌匾高悬,是穆惠衍视线中最无法忽视的一部分。她看不清殿内的样子,但也知道父亲坐在里面。
刚刚,她的父亲用一种轻蔑的口吻对她说,她到了年纪,该挑个驸马了。
或许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轻蔑——这是穆惠衍从他自然真诚的神情中发觉的。她父亲一旦真正轻蔑,眉毛和嘴角都会一同上扬,像是要飞起来,看世间一切都如同尘埃。
可是父亲的真诚对穆惠衍而言,远远恐怖于父亲的轻蔑。
他的真诚意味着他真的是这么想的。他要等过段时间为穆惠衍选择一个驸马,等穆惠衍孝期一满就将穆惠衍嫁出宫去。
怪不得他那日说,‘先住在宫里’。
穆惠衍想到那次与父亲在景仁宫的见面,心中终于明白,原来他当时便存着这份主意。
可是——
凭什么、为什么。
穆惠衍念着这六个字。
凭什么要我嫁人,难道我的一生便该被绑在一个男子身上,随着他的命运漂浮吗?
为什么要我嫁人,难道我的一生便该贤良淑德,循规蹈矩,可母后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才不会,我才不要。
穆惠衍被阳光刺痛眼睛,但固执的不肯避开。
她和惊春的约定还没有完成,她要和惊春正大光明的在一起。她不会嫁人,绝对不会。
在心里确定了这件事,穆惠衍转身,头也不回的向景仁宫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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