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卫鹰

在穆惠衍与先生上课的同时,一个青衣侍从行色匆匆的从景国公府离开。
这侍从生了一张不算白,但干净的面孔,行为举止透露出一股不大自然的匆忙。他从景国公府离开后,径直往衙门征兵处去。
为了更好的与湖国战斗,天佑帝早在各处设立了征兵处,有专人负责挑选士兵上前线,若被选中,则可得到二两银子。为了这二两银子,大越许多青壮年的乞丐也来参加。这青衣侍从在这队伍里干净体面,便显得更加显眼。
不过青衣侍从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他顺着队伍一点点往前,大约等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
征兵的兵部令书问他:“你多大了?”
青衣侍从答:“十九。”
兵部令书又问:“学过功夫没有?”
青衣侍从答:“我从三岁就开始随家父学习刀法。”
“嚯,那有十六年了啊。我来看看。”兵部令书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青衣侍从面前。他伸手要捏青衣侍从的胳膊,青衣侍从本能一缩。兵部令书皱眉,“躲什么?我看看你的体格如何。”
青衣侍从站定,由那兵部令书捏了捏他的胳膊与肩膀。兵部令书走回座位道:“看起来还不错啊,你平时是做什么的?”
青衣侍从道:“我在景国公府家伺候。”
“哦?原来是景国公家的人。”兵部令书的态度一下子端正起来,“你过来征兵,景国公可知道?”
“国公爷一心为国,我等前来此为国效力,国公爷自是不会不同意的。”青衣侍从没答‘知道’,也没说‘不知道’。兵部令书是武人,没心思听这些弯弯绕,只把他的话当作景国公知道,就不再去管了。
兵部令书问:“你叫什么名字?”
那青衣侍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卫鹰,老鹰的鹰。”
——
惊春披着一件玄色外衣,坐在景仁宫正殿门前的长廊上。
今日的天很蓝,几只雀鸟在空中盘旋叽喳。惊春不认识这些雀鸟的品种,只仰着头,默不作声地看着它们在空中快乐的玩闹。
脚步声渐近,由惊春身前传来。她没有低头去看,很快一道黑影就遮在她的头顶,天佑帝的面孔出现在她的眼前。
帝王微笑,问惊春:“今日你身子如何?”
“舅舅。”惊春下意识地扬起眉眼,很快乐的笑,“我的身子好多了。您怎么有空来了?哎呀,您的嘴角——”
惊春指的是天佑帝因为上火而嘴角生出的泡。
天佑帝顺着她的话摸了摸自己的嘴巴,“没事儿,太医看过了,说只要吃些清单的东西就好。”
尽管如此,惊春依旧皱起眉头,“您身边的人真是的,不会照顾您吗?”
天佑帝笑着在惊春身边坐下,“他们哪里有你那么细心。”
“唉。”惊春叹息一声,“可惜我身子不好,不能总去照顾您。赶明儿我让人去熬些甜汤来,您喝了以后嘴角一定能好。”
“好啊。”天佑帝笑着伸手,揽过惊春肩头,将她肩上的外套拢得严实一些,“你也不要太累,自个儿身子都还没有好利索,不必操心我。”
“如何能不操心呢。”惊春这么说着,却忽然看见自己的魂魄自躯壳内飘出,飞到天上。那些玩闹的雀鸟碰不到她,她却能透过它们的身体看见走廊上,自己的舅舅正用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肩上。而她的嘴巴一张一合,说:“若我娘还在,她一定比我更操心您。”
惊春看见在自己的话落下之后,天佑帝的神情有一瞬僵住。像是从梦中被人突然叫醒,茫然失落和一丝不愿面对的不甘同时出现在他的脸上,扭曲成难看的表情。
“呀,父皇在这里,怎么没有人通传呢。”是穆惠衍。
她牵着穆惠舟的手自大门紧闭的正殿内走出,看见廊上的惊春与天佑帝。
天佑帝收回手,惊春的魂魄回归躯壳,所有的声音和感受都有了实际的感觉。惊春站起来,迫不及待地朝穆惠衍身边走。直到她闻到穆惠衍身上与自己相同的淡淡迎春花香时,惊春的魂魄才彻底归位。她说:“舅舅来看我,又不是找你,不用通传吧。”
“女儿给父皇请安。”这期期艾艾地声音来自穆惠舟。她很少见到父亲,总有些怕他。
天佑帝的双手搭在大腿上,转身看着自己一大一小两个女儿。他对她们笑得温和。而后他向穆惠舟伸手,“舟儿,过来,父皇抱抱。”
穆惠衍察觉到被穆惠舟牵着的手上多添了几分力气。她低下头,晃晃手,小声说:“去吧,让父皇抱抱你。”
穆惠舟这才不情不愿地松开姐姐的手,往天佑帝怀里去了。她在天佑帝怀里坐的端端正正,是先生最喜欢看到的仪态。
天佑帝不在意,问她功课,又问她最近开不开心。穆惠舟一一答了,天佑帝又问:“你母妃最近如何?朕前几日听闻,她似乎瘦了很多啊。”
“母妃近来有些不爱吃饭。”穆惠舟老老实实的回答,“不过女儿看着她呢。往常,母妃总对女儿说,不吃饭长不高。现在轮到女儿对母妃说这话了。尽管母妃不用长高,但是她肚子里的妹妹也要长高呢。”
“肚子里的妹妹吗?”天佑帝笑着重复这一句,叫人看不出情绪,“舟儿想要一个妹妹啊?”
“恩。”穆惠舟怯生生地点头,“如果有了妹妹,女儿就能像大姐姐那样,做一个特别厉害的姐姐了。”
她说完这句话,与天佑帝同时看向穆惠衍。
穆惠衍站在走廊的阴影之中,身材颀长且纤细,面容中透露出一股与她生母皇后几分相似的慈悲。
天佑帝其实已有多年与皇后无话可说,上一次二人见面还是在大皇子的滴血验亲日。
那一日闹得很不愉快,天佑帝也懒得看皇后的样子。
现下天佑帝乍一看,穆惠衍竟然出落得与皇后真有几分相似,像是少女时的皇后,但多了几分坚毅的气质。
“朕也有日子未见衍儿了。”天佑帝抱着穆惠舟,对穆惠衍道,“自皇极寺归来后,发生诸多事情。朕看你倒还好。”
穆惠衍垂眸浅笑:“托父皇的福,女儿一切都还好,有劳父皇惦念。家国事忙,女儿只盼父皇能多照顾自己的身体。”
“衍儿向来懂事。”天佑帝说完这句话后,凝视着穆惠衍的脸,又道,“你母亲的事……”
他将话停在这里,有一阵子没有接后文。穆惠衍便猜他是在等自己的表态。
穆惠衍不急不徐道:“母亲之事,女儿当时年幼,尚且还不懂事,因而也不明白。父皇养育儿臣十六载,若父皇愿意,儿臣愿以余生向父皇报答养育之恩。”
她小心避开一切有可能让天佑帝不高兴的词,譬如‘真相’,譬如‘内情’,譬如‘父亲’。
她的态度乖顺又谦卑,语气和缓,全是对天佑帝的孺慕。天佑帝满意道:“你有这份心思,也是有孝心的好孩子。朕明白你的心意。你先在这宫里住着,无论如何,朕都当你是朕的女儿。”
穆惠衍道:“是,儿臣谢过父皇。”
天佑帝放下穆惠舟,先行离去。
穆惠衍望着天佑帝渐行渐远的背影,心想他刚刚说的是‘先在这宫里住着’,难道他有什么别的打算吗?
一直沉默着的惊春在天佑帝走后抬起头。天空里刚刚嬉笑玩闹的雀鸟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不见,留下的只是一片湛蓝的,四方的天。
——
卫长缨盯着面前湖蓝的衣料。那是她选给自己即将出生的孩子所用的襁褓。
父母爱子女,则为计之深远。
这句话在卫长缨的脑海中不断徘徊。她坐在西厢房的床榻上,手掌轻轻摩挲着这湖蓝色布料。
西厢房已经空了。
卫长缨面对着充满雄心壮志的妹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
她让人找来景国公府侍从的衣服让卫执缨换上,又叮嘱卫执缨如果路上有人为难她,只要她掏出景国公府的腰牌就好。
卫执缨一边换衣服一边不住地道谢。卫长缨忍不住道:“其实,我该拒绝你。若爹娘知道了……我真不敢想。”
“麻烦大姐姐多帮我瞒几日,至少等到大军离开再告诉。”卫执缨换好衣服,扮作一个很干净的侍从。她从随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卫长缨,“我也不会为难姐姐。这封信到时候麻烦姐姐转交给爹娘。她们看过,自然也会知道是我一意孤行。”
“唉。执缨。”卫长缨看着那封早就准备好的信,忍不住叹了又叹,“我真该拒绝你。不是为着爹娘,而是我也不愿意再失去一个手足。”
卫执缨将信塞到卫长缨的怀中。她说姐姐,你也是我们家的孩子,你知道的。你不愿失去手足,那么其他人家就会失去手足,“二哥虽然牺牲了,但是他那一仗保护了我们大越数十年的安宁,多少孩子能够在父母庇佑下成长。大姐姐,唉,我知道道理你都懂,只是舍不得我。”
说到这儿,卫执缨抱住卫长缨,“我会记得你的不舍得,让自己活着回来的。”
“好。”卫长缨伸出手,与卫执缨拉钩,“一定要活着回来。”
“恩,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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