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帝王

大越与湖国交界的小城,在几番攻势下几乎快要失守。
这是几十年来从没有出现过的情况。天佑帝震怒,几日几夜没有睡好觉,急得嘴角上火,生出好大的泡。
这几日,朝臣们在乾清宫议论纷纷,一会儿讲议和,一会又主张极力抗争,又有人叫起来说“我们大越的兵也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众说纷纭,混乱至极。
今日的早朝也是如此。但大家的话全被天佑帝的震怒给堵了回来。朝堂上难得安静,落针可闻。
而如此安静的原因不是别的,正是有人提出议和,以公主和亲的方式。
“公主和亲,自古有之。况且陛下如今正有两位适龄公主,德贞公主才貌出众,又……”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天佑帝已经怒吼着让他闭了嘴。
“无论嘉城公主与德贞公主是否是朕的亲生女,那都是朕养育十六年的孩子!”天佑帝如此说道,“难道我们的将军和士兵就没有作为?需要靠女子来和亲才能平息战事吗?!”
朝堂上,所有人便都随着帝王的怒火而一齐静默。
穆惠衍听到这个消息时,刚陪冯才人用完早膳。
自从冯才人有孕,她变得比从前更加敏感多疑。一顿早膳的功夫,穆惠衍亲眼见她问每一道菜是如何做的,用了什么材料。穆惠衍没有多说,自己先将每一道菜都尝过一遍,而后对冯才人道:“才人,您这么担心,会吓到孩子们的。”
她这句话里的‘孩子们’指的自然是冯才人腹中的孩子,和她已经出生的孩子穆惠舟。
冯才人看了穆惠舟一眼,见小小的公主脸上流露出与她相同的恐惧忧虑,也知道自己的过度担心正在影响着孩子。她极力忍耐,对穆惠衍说了句‘谢谢’后,硬着头皮吃了几口菜。
穆惠衍回到西侧殿之后,秋月将今日朝堂上有人提出要让德贞公主前去湖国和亲的消息告知她。
“知道了。”穆惠衍的反应很淡。等一下先生要来上课,她正忙着找一本书。
这一日,穆惠衍平静的上课、练字、和冯才人还有穆惠舟一道用午膳、听到惊春生病的消息……一如往常,没有什么变化。
至夜里,已经熄灯的西侧殿门被一点点推开,一道黑影从中一闪而过,进入隔壁德贞公主的房间。
守夜的宫女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穆惠衍钻进惊春的被窝里。
惊春又发烧了。她的身子随了她体弱多病的母亲,从小不大好,只是比起她的母亲,惊春有一小半时间是在装病。
穆惠衍的双臂环住惊春的腰——这是她判断惊春是真病还是装病的方法:惊春真正发烧时,腰也是滚烫的。这似乎是惊春独有的习惯,因为穆惠衍发烧时她也曾摸过自己的腰,没有什么区别。
这一夜,惊春的腰间滚烫。她的眼皮也重,勉力地抬起,对穆惠衍笑,“怎么来了。”
穆惠衍不说话,将脸埋进她地怀里。
惊春吃力地摸一摸穆惠衍的脑袋,哄孩子似的哄她说:“我不和亲。”
“我知道。”穆惠衍喃喃。她在惊春怀里慢慢闭上眼睛,“我只是有些累了,惊春,我睡不好,我很想你。”
惊春没有说话,摸着穆惠衍脑袋的手滑到穆惠衍的腰上,用了一点点力气,将她抱紧。
正如冯才人腹中的孩子不用穆惠衍和惊春操心,有关德贞公主和亲的事情也不用她们本人费心。
在惊春的事情上,天佑帝永远都是冲在最前面的人。他以德贞公主曾经在皇极寺住过为由,强硬地表示德贞公主已经出家,不是世俗中人。
穆惠衍听到这个消息只是苦笑。
她的先生坐在她的对面,将她的苦涩收入眼中。穆惠衍问:“先生,今日屋中只有你我二人,我想问您,您是否也觉得有时我父亲,并不太适合做君王呢?”
这自然是不该问的问题,可先生早已习惯穆惠衍偶尔会出格的提问。加之她也知晓天佑帝对德贞公主的偏爱。因此当她听到这个问题时,她并不意外。
先生想了想,反问穆惠衍:“公主为何觉得陛下不适合做陛下呢?”
“因为我认为,‘王之所爱,天下共爱之;王之所恶,天下共恶之’。如果一位君王让人们知道他喜欢什么,那么他的身边将会出现许多投其所好,投机取巧之人。反之亦然。而王会因此无法分辨哪些是真,哪些是假。”穆惠衍没有说出口的话是,这样也会让喜欢的人处于风口浪尖之地,非常危险。
先生听完穆惠衍的话后微微一笑,她问:“可是公主,您认为陛下真的无法分辨真与假吗?”
穆惠衍被先生的话问住。她思索一番,道:“父皇偏爱德贞,为了德贞,他做出许多触怒朝臣的事情,这是万万不可的。”
先生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后收敛起来。她很认真地问穆惠衍,“那么,是否有人为此进言,直指陛下偏爱呢?”
这确实从来没有出现过。
“可是指责德贞公主的进言却很多吧。”先生非常笃定。
穆惠衍点头。
先生又说:“公主可以想想这是为什么。”
穆惠衍几乎不费力气,很快就想到了答案:“学生明白了。正如褒姒妲己,大臣们只会说女子祸国,而不会凭白指责一个男子,况且他还是一位帝王。帝王因是天龙之子,所以是不会有错的。既然帝王不会有错,那么有错的便只能是他身边的人。”
一定是那女子有妖术,一定是那女子迷惑了英明神武的陛下——这样的话,穆惠衍没少从古籍或者话本中听到过。
她对此并不意外。
“人,只要活着,她的身边便会出现无数不同的人。”先生站在穆惠衍对面,语调柔缓,“有的人是坏人,一心向恶,盼着你坠入深渊。有的人是好人,一心盼着你好。可并非所有的好人都是好人,她们或许也会好心办坏事。”
“正如所有的坏人也并非都是坏人。”穆惠衍接话道,“她们或许只是与我立场不同。”
“正是如此。”先生点头,“不过,所有的人做某些事情,她们的初心都是为了——”
“活下去。”这句话在穆惠衍小时候便听先生说过,因而接得很快,“活下去比一切都重要。”
“是。”先生的脸上恢复了笑容,“或许与公主说这些不大有用处,但眼下的时局纷乱,谁也不知道明日会是什么样。我想,说一些也无妨。”
穆惠衍很认真的向先生行了一礼,“先生的教导与我而言向来是大有益处的。学生感激不尽。”
这一节课便随着先生的离开而结束。
穆惠衍在先生离开后,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直至日头高起,灿烂明媚的阳光洒满世间每一个角落,让所有沐浴着它的人都能从心底不由自主洋溢出一股满足和幸福。
而穆惠衍的屋子关着窗。她感受不到阳光,也感受不到满足和幸福。
她坐在椅子上,只是愤怒,只是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把惊春推到风口浪尖,凭什么他可以把惊春当作挡箭牌?惊春难道不是——他最爱的人生下的孩子吗?这就是他的爱吗?
穆惠衍无法抑制的回忆起十二年前和惊春一起看见的那一幕。
她看见自己曾经信任仰慕的父亲,将一把利刃捅入妹妹父亲的胸膛。那躺在床上的病弱男子已经因为妻子病逝而虚弱憔悴,可自己那强壮有力的父亲却依然不肯放过他。
他的刀尖刺破妹妹父亲的衣服,刺穿他的皮肤。穆惠衍听到骨骼断裂的声音。‘喀嚓’、‘喀嚓’,很像多年之后,她带着穆惠舟在秋日的御花园里踩落叶的声响。
妹妹的父亲看着自己的父亲,穆惠衍看不清他的神情,可是在那一刻,穆惠衍的心脏与他的心脏一道痛起来。仿佛父亲捅破的不是妹妹父亲的心脏,而是自己的心脏。
穆惠衍无法克制颤抖,却在这时听到身后有非常非常轻微的声响,她转过身——惊春来了。
这就是四岁那年穆惠衍和惊春一起看见的秘密:齐王亲手杀死了昭阳公主驸马。
穆惠衍用手捂住谢惊春的眼睛,没有让她继续看下去。
她们没有询问齐王杀害驸马的原因,因为两人都听到齐王用怨毒的语气对昭阳公主驸马说:“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娶摇光姐姐?凭什么让她为你生下孩子,又凭什么让她为你这种人送了命?”
她们没有听到昭阳公主驸马的答复,但她们听到齐王咬着牙,一字一顿的向驸马宣告:“穆摇光是我的姐姐,我、的!害死她的人,自当为她偿命!”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你什么都不知道。”穆惠衍的话如同诅咒,在谢惊春和她自己往后无数个夜晚,不断重现。
而齐王很快用自己的行动证实了自己的话。
在昭阳公主驸马死后,谢氏一族便因贪污而被满门抄斩,谢惊春因为是昭阳公主唯一的血脉,从此失去姓氏,成为惊春。
为什么、凭什么。
这两个问题不断在穆惠衍脑海中反复出现,逼得她要发疯。
她的手按到桌下的暗格,那里藏着她从皇极寺带回来的,曾经属于惊春父亲的刀。
‘想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穆惠衍想用这把刀杀了自己的父亲。她想让已经入地府十二年的惊春父亲还魂,前来为自己满门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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